赤炎真人手指头在袖口里搓了一下，声音有点闷："这个……没赶上还能补么？"
"系统自动生成的，改不了。"李超实话实说。"首单优惠写死在规则里，每个区域第一位顾客买一送一。"
赤炎真人眉头皱下去，眼里那点热豆浆泡出来的暖意迅速退掉。灵鹤在他脚底下换了一条腿，琉璃面的反光晃过棚檐，把夜无殇膝上那根篾条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已经有人下了？"
"下了。"李超翻出手机，拇指上的豆渣印在玻璃面上，划了两下调出后台。订单列表顶端明晃晃一条，下单时间是他跟赵晴清点竹篾的功夫，收件地址填的是东边山坳里的临时坊市。"林小石，筑基中期，一碗豆浆加一根油条。"
赤炎真人嘴角往下沉了半寸。他手从灵鹤琉璃面上撤下来，人从踏面退回地面，袍角扫过泥地又带起一层细土。赵晴的铜尺在背后横过来，夜无殇那根篾条被拇指按住一端，另一端微微翘着。
"东边山坳。"赤炎真人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那边拢共九个筑基，一个金丹都没有。他林小石排第八个，小摊子打从开张他头一个下单？"
"第一个。"
赤炎真人下巴绷了一下。"小辈不懂事。我让知客去跟他商量商量。"
他说"商量"的时候嘴角平的，眼珠不转全的老毛病又犯了，先拿余光扫了赵晴手里的铜尺角，才把整张脸转过来对李超。"你要是能劝他改了主意，我加订三个月，灵石照原价，不占优惠的便宜。"
李超没接话。他把手机锁了屏扣在台面上，玻璃面朝下，屏幕弱光从缝隙里漏出一线，照亮台面木纹里那几颗没收起来的灵石，黄白光气往外渗，像鸡蛋清从磕破的壳缝里慢慢淌出来。
"我去打个电话。"
出了棚子，溪水声猛地灌满耳朵。刚才注意力全拴在赤炎真人身上，水声反倒被滤掉了。这会儿踩着湿泥往溪边走，脚底下"啵"的一声一抬。他在溪边蹲下来，手机贴耳朵，嘟了三声通了。
"林小石？你刚才下的单——"
"仙人！仙人我下了！首单是我下的吧？我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你们一开我就点了！"那边声音年轻，带着岔了气的激动，背景里有山风刮树梢。"那个买一送一我可记着，我师弟说你们豆浆好喝——"
"有人想让你把首单让出来。"
听筒那边突然安静了。风还在刮，人声没了。过了好几息，林小石的声音再响起来矮了半截："是……是赤炎真人那边的人吗？我刚才看见灵鹤从南边飞过去了，白翅膀尖带金光。"
"嗯。"
又一段安静。久到李超听见溪水里一条巴掌大的鱼翻了个身，尾巴拍在水面上"啪"一声。他正要再开口，林小石说："仙人，你等我一下。"
挂了。
李超站起来，手插裤兜往回走。棚里光从门口斜出去，赤炎真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他正用指头沿着豆浆碗的碗沿慢慢画圈。
"他怎么说？"
"他说等他一下。"
赤炎真人的指头停在碗沿凸起那道棱上。他偏了一下头，眼神从李超脸上滑到棚外黑黢黢的山影里，又滑回来。"叫他来。当面说。"
李超又拨了一次，响一声就接了。"你来南边三里坊老槐底下，赤炎真人在摊子这儿。自己过来。"
那边顿了一下说"好"，挂了。
等林小石的功夫李超把剩下的豆浆又热了一袋，赤炎真人没喝，端手里暖掌心。赵晴铜尺收进了袖子里，夜无殇那根篾条搁膝盖上不动了。棚里没人说话，油灯芯偶尔炸一下，细火星溅出来落在台面上变成灰色小点。
林小石到的时候月亮刚好从云缝里露出来。他从东边碎石路走过来，脚步有点乱，后跟落地的声音不均匀，两下重的夹一下轻的。走到棚口那根竹竿前面停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木板，洇开的字在月光下比油灯底下清楚些。十五六岁的模样，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一处线头散了拖着半截细线。脸瘦，下巴尖，两只眼在月光底下亮得过分，嘴唇抿着，下唇比上唇突出一点，像在使劲咬住什么话不让它跑出来。
夜无殇抬头看了他一眼。赵晴没动。赤炎真人的指头从碗沿上撤下来，整个人往灶台那边靠了靠，歪头看他。
棚口油灯光打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再往前一步就照到脸了。林小石站在那里，两条腿打着颤，膝盖把袍子前摆拱出一愣一愣的波纹。一只手攥着袖口那根散开的线头，五根指头捏得指节发白，线头被汗浸湿了贴在指缝里。
赤炎真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首单让给我，你领一份买五赠一的券，油条算摊主送你。"
林小石肩膀缩了一下，视线从赤炎真人袍子底边慢慢往上挪，经过豆浆碗，经过他腕上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经过那几缕散在额前的头发，最后跟赤炎真人的眼珠碰上了。那双眼睛在油灯光里发暗，眼珠不全转，先扫了他攥线头的手，才定在他脸上。
"仙人。"他开口，嗓子有点劈，第一个字差点没发出声，清了清喉咙才把第二个字吐出来。"首单是我的。"
赤炎真人没动。
"我不让。"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两腿还在抖，但他的下巴抬了半寸，下唇收回去，上唇压下来，攥着的线头松开一截，露出来的指肚上有一个新鲜水泡，像是被热碗烫的。他刚才下单之前，可能已经在棚子外面等了好一会儿。
李超从灶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旁边。手抬起来，掌心朝下，落在他肩膀上。肩膀上的骨头尖而硬，隔着灰布袍子扎在掌心里，抖还在传上来，但频率比刚才慢了一点。
"行。有骨气。"
林小石侧过脸来看他，眼眶边上有一点潮，没到淌下来的地步，油灯光里亮一层薄光。
"优惠照给。你的那份我加送一颗茶叶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