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第三章 | 真是件幸事
杨老夫人的目光死死锁在李龚南身上，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整个屋子如冰封一般寂静，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李龚南走到我身边，安慰似地握住我的手，用口型说：放心，我有数。
终于，杨老夫人再度开口：“年轻人，莫要以为三言两语就能骗过老身。你说的长明灯，我要见到实物。灯亮，我就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见实物不难。但在下方才说了，想要长明不熄，仅有一盏灯是不够的，还需要配套的能量池。在下倒是不介意暂留数日，指导完工。只是所需人力和物料，还有在下的工钱，均需杨府承担。”
“……这是自然。”杨老夫人终于点了头。
李龚南将我拉到人少的角落，低声说：“时候不早了，你先跟岑杰回县里。我在这儿多留一晚，组织人手开挖，明天再回去。”
“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要不我们一起留下？”
“乖，今天折腾了一整天，明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放心，我明天一定回。”他摸摸鼻子，“不回也不行啊，关键零件都在赵大宝家放着呢。”
***
返程的马车上，岑杰一路沉默不语，我却紧张得要命——李龚南破绽这么多，他肯定看出来了啊！
如果他问起，我该怎么圆……
干脆，就说李龚南，哦不，“李逍遥”医师也是开了天眼之人！我俩在预知梦中见过，所以惺惺相惜，偶尔会说一些外人听不懂的话……嗯，合理！
打好腹稿之后，我鼓起勇气率先开口：“表哥，你……在想什么？”
岑杰从沉思中惊醒，看了我片刻，才哑着嗓子说：“我在想，咳，若是我们没有和离，你的处境，其实跟你娘当年很像。”
啊？我懵了。
他不好奇“李逍遥”为什么会有长明灯吗？居然在想这个？
“你曾说过，在佛祖启示下，看到了我们之间的另一种结局。在那个结局里，你……”
“嗯，我也学我娘，给自己下药，想要得到你的怜悯，结果把自己折腾得半死。”我面无表情地叙述道，“但那是绝对、绝对不会再发生的事。表哥，你应该清楚，我现在对你一点儿男女之情都没有。”
“嗯，我知道……”岑杰喉结滚动，有些艰难地说道：“我只想说，对不起。你是无辜的，无论是你娘当年的事，还是文文入府，都不是你的错……却都让你承担了苦果。”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
刘婷，你听见了吗？他，终于理解你了。
一滴泪莫名其妙地涌出来。
我不确定那是来自于我，还是她……
“那么，是他吗？”岑杰突然发问，打断了我的情绪。
“啊？”
“你以前说过‘结为夫妻的理由’，在他身上找到了吗——李逍遥？”
啊，这该死的化名！
原本应该暗戳戳甜蜜娇羞的时刻，我居然在拼命憋笑！
“表哥，这个，他啊……”
咦，我刚才打好的腹稿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跟我一样，也是开过天眼的。”
先抛一句，再暗中观察：岑杰反应不大，似乎接受良好。
于是我继续说：“所以，有时候我俩之间的话题，可能别人听不太懂。毕竟天机不可泄露……太多。还望表哥你多担待。”
岑杰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他这是……信了？这么容易吗？
过了半晌，岑杰又问：“王小伍说的‘李总工’，也是他吗？”
啊，我就说吧，怎么可能轻易蒙混过关……
“是。其实一年前他就来到故思县。县里的路，就是他帮忙修的。”
一年前，正是刚刚和离的时候。
岑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而后微微一笑。
“那你离开岑府，还真是件幸事。”
这笑容，说不上是苦涩还是释然。
***
回到故思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我下了马车，与岑杰道晚安，便径直回自己的闺房。
李氏已在房中等待多时。
我很累，并不想在这时候说太多话，于是无精打采地问了一声：“娘，您怎么还没睡？”
李氏轻声回答：“等你回来，娘才放心。”
白天里对李氏积攒的那点怨气，一下子就泄光了。
是，她是愚蠢了些，但是她本性不坏。她目光狭隘、行差踏错也是环境造成的——一如原本的刘婷。
至于那条命债……唉，原文里的刘婷不得善终，现在这个刘婷被我“鸠占鹊巢”。
真的是报应么？
“娘，先睡吧。明天，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
第二天一早，我和李氏来到县郊的乱葬岗。
有一座坟修得比其他的更规整。坟头有碑，碑下有供果，显然有人常来祭扫。
“这就是那秦氏小妾的坟……自你周岁起，我便派人每三个月来祭扫一次。她的忌日在你生辰之后七天，每年我和你爹都会亲自来烧纸，就当是……为你祈福积德。”说着，李氏拿帕子沾了沾眼角。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那座坟，然后，往燃烧的火盆中撒了一捧纸钱。
李氏也撒了一捧，嘴里还念念有词：“秦三娘，当年是我和老爷对不住你。我们给你修了坟，还给你烧了这么多纸，如今我也把婷儿带来看望你了。求你大发慈悲，如果还有怨念就报应在我和老爷身上，放过婷儿吧……”
整个过程我说不出一句话，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站在谁的立场上代表谁发言，也不知道该去批评谁、维护谁。
放眼望去，乱葬岗上坟茔连连，不知埋葬了多少像秦三娘这样悲剧的人生。
太阳渐移到头顶。我和李氏相互搀扶着回到大路上。正准备上车回府，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人一马，风尘仆仆却又潇洒恣意地从湘川方向赶来。
虽然视线逐渐模糊，但我还是发自内心地笑了。
还好，这样的时代终有尽头，美好的未来终会降临。
还好，如此艰难的旅程中，我不是一个人。
真是一件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