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鞋铺的记录
余大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绕了两条街才甩掉后面那条尾巴,进济生堂后门的时候鞋底沾了半干的泥,后跟那片比前掌厚了两分,是在巷子里急转弯的时候蹭上的。
沈渡在牢房里见到余大夫是隔天的事了。余大夫以"探视病号"的名义进了大兴府大牢,隔着栅栏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纸面上拓着一枚完整的鞋底纹样,回字纹套人字纹,纵横交错,看着像是棋盘上画了一半的格子。
"城西永安坊顾记靴铺。"余大夫压着嗓子说,声音像一把旧锯在木头上慢慢拉,"三月初九,一位许相公来定了一双薄底快靴。轻便、抓地、雨天走泥地不打滑。鞋底的纹样是掌柜特制的,用青膏泥压模,干透之后拿细砂纸打磨过,踩在泥地上能留下特别清楚的印子。"
"掌柜记得那个许相公的长相?"
余大夫点了头:"白面,读书人模样,穿一件发白的青衫。他说了一句话,掌柜记得很清楚——那人说'这靴底印子要是留在案发现场,得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掌柜当时以为是玩笑话,没在意。后来三桩案子出了,他才觉得不对,把那张鞋样拓片藏起来了。"
沈渡接过拓片对着窗缝里的光看。回字纹套人字纹,纹路之间的间距均匀,边缘利落,确实是设计用来"印脚印"的。正常靴底的纹路会有深浅变化,因为穿久了会磨。可这一双是全新的,整个底面平整得像是刚出模。
"那铺子前天夜里走了水。"
沈渡的手指在拓片边缘停了一下。
余大夫继续说:"烧了大半间。有人从后窗倒了桐油进去,点了火。掌柜说那双样靴被人踩碎了扔在灰堆里,可他把拓片藏在柜台夹层里,火没烧透,保下来了。他去报官的时候,巡街的兵丁说前半夜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在永安坊附近晃过。"
许昭知道余大夫去过靴铺了。他放了一把火,想烧掉样靴和账本。可他不知道掌柜提前留了拓片。烧掉的那双样靴是"原物",拓片是"副本"。原物没了,副本还在。
沈渡把拓片翻过来看背面。油纸上沾了一层薄灰,像是从柜台夹层里抽出来的时候蹭的。他把拓片叠好夹进袖口,跟铁丝钩子和那片银杏叶贴在一起。
"余先生,您从靴铺回济生堂的路上,被人跟了多久?"
余大夫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跟了两条街。我绕进酱园巷才甩掉的。那人脚步很轻,靴底落地没什么声响。"
"穿的薄底快靴。"
余大夫顿了一下,点了头。
沈渡靠在墙上,把三桩案子里提取的鞋印跟拓片上的纹样在脑子里比对了一遍。铁匠铺案发现场的鞋印边缘太整齐,像是用鞋底压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当铺案柜台底下那枚鞋印纹路清晰到能数出几道回字纹的圈数。馄饨摊案灶房门槛内侧那枚鞋印的深浅度均匀得像拿尺子量过。三枚鞋印的纹路跟拓片上的回字纹套人字纹完全一致。
"他在每个案发现场都留下了一枚清晰的鞋印。"沈渡说,"可正常人走路踩出来的印子,深浅不一样,边缘有拖痕。他留的那三枚印子太清楚了,反而说明他是蹲下来把鞋底按上去的。"
余大夫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来一张纸条,是顾记靴铺掌柜的供词抄本。沈渡展开看了一遍,掌柜说许相公来定靴子的时候还提了一嘴:"鞋底纹路要能跟城南的土质搭上。"城南的土是青膏泥,带砂,踩上去印子分明。清平坊的土是混合的黏土和煤灰,印子会糊。许昭选了城南的土质来配他的鞋底,说明他事先研究过不同土质里鞋印的样子。
沈渡把供词抄本叠好,跟拓片收在一起。他抬头看了一眼牢房高窗外的天色,日光已经偏了,正从白转黄。
"余先生,您回济生堂的时候留个心眼。靴铺烧了之后,赵侍郎余党那边的人会更紧张。许昭放火是想灭口,可他把火一放,反而坐实了那双靴子跟案子有关。北镇抚司的人会顺着靴铺的线索查下去,查到许昭身上。"
余大夫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隔着栅栏弯了弯腰:"那我现在就去北镇抚司门口走一趟。'不小心'把拓片掉在门口台阶上。剩下的事让他们自己查。"
沈渡看了他一眼:"您小心。"
余大夫转身走了。他的脚步穿过廊道的时候还是稳稳当当的,靴子落在地面上有轻微的回响。沈渡听着那个声音慢慢走远,从栅栏缝隙里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油纸拓片上的纹路。
回字纹。又是回字纹。第一单元的假新娘案里,陈老爷子那双齐家靴铺的皮靴鞋底也是回字纹。两种回字纹的差别在于,陈老爷子的靴底是横竖交叉的规整网格,许昭这双是回字套人字,像是在规整的格子里加了一道斜线。
"加了一道斜线。"沈渡把拓片举到光下重新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回字纹的中心位置有一道极细的斜痕,像是压模的时候有人用指甲划了一下。那道斜痕的位置不正,偏左,跟指纹拓片上惯用左手的人留下的痕迹方向一致。
许昭是左撇子。三桩案子里留下的鞋印全是右脚的,没有左脚的。他在刻意回避自己的惯用手。
沈渡把拓片收进袖口深处,闭上眼靠在墙上。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渗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墙角的水洼里,节奏均匀。他在心里把许昭的"最后一件事"又过了一遍。靴铺烧了,样靴碎了,可拓片在余大夫手里。北镇抚司的人拿到拓片就会顺着鞋铺的账本往前追,追到三月初九那天许昭去定靴子的记录。掌柜还活着,账本虽然烧了一半但名字那一栏被火燎得还能认——"许"字半边还在。北镇抚司的人查到这个地步,就会来找许昭。
许昭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北镇抚司找到他之前把该埋的东西埋好,然后消失。
沈渡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栅栏外面廊道尽头那盏昏黄的灯笼。光晕在砖地上铺了一个圆,边缘模糊,像是被人用手指抹开的墨迹。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根铁丝钩子,钩尖抵在指腹上,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