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流转，一晃便是四年。
这四年的光阴，于冯家别院这座清幽的妙庵而言，好似是一场循环往复的长梦。冯妙莲的咳疾始终逃不开时好时坏的宿命。
春风拂过、天气晴朗的时日，她可以整日在庭院当中闲坐，临帖观画，听风穿过槐树枝桠。
只是这份安闲底下，总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隐忧。她心里清楚，这般舒爽，不过是病痛暂时退避。一旦梅雨连绵、霜雪骤降，或是心头偶然牵起过往陈年旧事。那纠缠肺腑的咳喘便会卷土重来，叫她一连数日困卧榻上，难以出门。
城中有名望的医者，常氏几乎全都请遍了。每一回听闻何处有神医，便不惜车马财帛，请入庵中为女儿诊视。有人开出名贵珍药，短期之内能换来几日康健，可只要气候稍有变化，旧疾便再度复发。药效一过，病势反扑反而更甚。
唯有高菩萨的方子，不求速效，不以猛药强攻，以绵长温润的药味徐徐调养。纵然不能根除顽疾，却总能一次次将凶险的急症，安稳平复，护住她本就孱弱的元气。
几番权衡之后，常氏正式与高菩萨定下长久的聘约，请他作为冯妙莲专属的调养郎中。平日里若是有闲暇时光，可以在庵侧的小院落脚，随叫随到。自此，高菩萨出入妙庵，再也不需要每次都等候车马接送，往返城南与庙庵，愈发自由。
常氏几乎隔上三五日，便要来庵中探视一次。来时总要仔细问过知鸢，打听女儿近日的起居、饮食，咳喘发作的频次，夜里可否安睡。问罢这些，才到暖阁陪冯妙莲闲话家常。
“今日身子觉着如何？近日可有反复？” 常氏眉眼间满是愁绪。
“这庵中终究冷清，你万不可总把心事闷在心底，闷坏了心神，这咳嗽便更难痊愈。”
做母亲的心思，一半牵挂女儿的身体，一半也暗自忧心，这幽闭的岁月，迟早会磨掉她的心气。对于高菩萨，常氏也始终以礼相待。
皇宫那边，每隔一段时间，宫中便会遣内侍带着赏赐前来。绫罗绸缎、珍稀药材、御制香膏一箱一箱送入庵院，带来帝王几句病情的问询和关怀。
高菩萨这几年到访，从最开始七日一次的复诊，慢慢变成了隔三差五，如果不忙的情况下，甚至每日都会到暖阁问诊调方。
最初二人交谈，只围绕医理风物，医患分明。经历那一夜风雪里的深谈之后，那一层隔阂慢慢裂开细缝。
随着长年累月的相处，两个人的闲谈慢慢多了起来。山野见闻、四时草木，甚至有时候偶尔也会谈一些宫里的见闻。
有时冯妙莲身子爽利，便邀他到院中石亭小坐。知鸢会提前铺好软垫，摆上简单茶具。高菩萨随身带着竹笛，兴致起时，便吹一曲乡野小调。
笛声落罢，冯妙莲便铺开素纸，随手作画，画的是他口中所说的溪山秋林。
高菩萨俯身望着纸上的画面，轻声开口：“你笔下的山林，倒是比真实山野多了几分温柔。真正的乡野，既有清风明月，也有风霜贫苦。”
二人便对着画作闲谈，聊市井坊间的奇闻轶事，聊乡野百姓的悲欢。
遇上她咳喘骤发、卧病不起的时候，亭中闲坐便成奢望。他便入暖阁安静诊脉开方，不多言语，只偶尔说几句宽解的话。
病榻之上人最为脆弱，病痛反复揉搓心神，卸下了平日里的矜持，她偶尔也会随口吐露几句心中的郁结。
这一日咳得厉害，冯妙莲靠在软枕之上，脸色泛着浅淡的苍白，待喘息稍稍平复，低声叹道：“被困在此地，一年又一年。有时候夜里醒来，只觉前路茫茫。”
高菩萨一边写下药方，一边缓缓答话：“世间人身不由己，从来不止你一人。多少寻常女子，婚嫁由人摆布，命运半点不由自己，一样在苦日子里面熬着。”
高菩萨也会在闲谈之间，说起自己亡妻在世时的闲闻逸事。说起走南闯北途中见过的世间百态，说起那些不为礼法所容，却真实存在于市井之间的人情世故。
他不是什么端方守礼的君子，看待世事永远带着一份游离于纲常之外的通透。他不会拿圣贤大道理劝诫冯妙莲，只会以世间寻常人的故事，叫她心中的愁绪稍稍舒展。
时光一年年过去，日子如流水一天天淌过。反复的相见、无数次相处闲谈，戒备的坚壁一点点消融。
她渐渐发觉，在高菩萨面前，不必时刻维持着贵人的矜持，不必事事谨言慎行。她可以坦然说起深宫之中的冷暖，说起那些身不由己的取舍。高菩萨静静倾听，既不妄加评判，也不故作义愤填膺。只平静听她说完，再讲一段市井之中，相似的身不由己的故事。
他们的话题越来越多，涉猎也越来越广，慢慢变得无话不谈。医理只是二人相见的由头。闲谈人世，已成了两个人相处之时最寻常的光景。
这一日暮春，和风温煦，院中槐花开得繁盛，雪白的花瓣随风簌簌飘落。冯妙莲连日来状态极好，咳喘已经许久没有剧烈发作。她坐在石桌一侧，知鸢在不远处烹煮清茶，沸水冲入茶罐，散出淡淡香气。
“一晃便是四年了。” 冯妙莲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花瓣，语气悠然，带着几分感慨。
“我原以为，这一场顽疾会将我一生困死于此庵，看不到半分盼头。未曾想，这四年，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高菩萨坐在石桌对面，轻轻摩挲着随身带的短笛，目光望向遥遥的云天感慨道:“岁月最是无声，病痛磨人，时光也磨人心。四年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冯妙莲指尖轻轻捻着花瓣，问道：“你常年在外行医，见惯了生老病死，会不会早已看淡世间悲欢？”
“看惯了离合，反倒更懂寻常安稳的可贵。” 高菩萨抬眼，目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上，转瞬又移开。
“世人总追着荣华权势，可到头来，平安顺遂，才是最难求的。”
二人静静相对，没有说话，只有槐花不断簌簌往下落。远处传来了脚步声，知鸢捧着沏好的清茶缓步走来，打断了二人之间悄然流转的沉默。
冯妙莲松开指尖，那片洁白的槐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地面上。她抬眼看向对面的高菩萨，眼底笑意温软。
“今日风日正好，先生可否再与我说一说，城外山野之中，暮春的景致？”
高菩萨唇角微扬，将竹笛搁在石桌上，缓缓开口，说起城外山林间溪流潺潺，野花开遍，农人田间劳作的烟火日常。冯妙莲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檐下风动，槐花落在茶盏边缘，时光在这一刻，变得绵长而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