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灯还亮着,可火苗蔫了半截,照得人脸上一层黄。云啾啾的小手还举在那儿,掌心朝上,像等着谁把蜜枣放进去。她胳膊有点酸了,但没放下。刚才二哥吼完那一声,整个屋子都静得能听见尘灰落地的声音,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动,一动好像就会砸出个大窟窿。
她眨了眨眼,酒窝鼓着,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那样看着前面。
然后,前面那片冰凉的空气里,有人动了。
大哥站起来了。
他一直站在最前头,背脊挺得笔直,像根冻硬的松树杆子。这会儿他慢慢转过身,先低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没说话,也没伸手,可她觉得胳膊那点酸忽然轻了些。
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冰蚕丝的鞋尖压上七瓣花地砖的缝隙。足下一圈霜纹重新浮出来,比刚才薄,也比刚才稳,三寸即止,像是在地上画了个圈——这是他的位置,也是他的话。
“她五岁未满。”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清,“连功法经脉都未通。”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老席,最后落在首席长老闭着的眼皮上。
“贸然修炼,伤身损神,我不允。”
这话不是争,也不是吵,就是说出来,像把刀插进土里,不晃,也不响,可谁都感觉得到那股劲。
他又补了一句:“她是云家的宝贝,不需要通过修炼来证明什么。”
说完,他没再动,也没抬高声音,就站在那儿,袖口的冰丝微微泛光,像是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又立刻被压回去。
云啾啾看着他后脑勺那缕垂下来的浅银发丝,忽然想起昨晚睡觉前,大哥给她掖被角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句话不说,可手指头会多停两秒,确认她睡熟了才走。
现在他也这样,明明周围全是人,全是声音要冲上来,他却像只守门的兽,不动,也不退。
长老席那边先是一片静。
接着,左首边一个白胡子老头轻轻捋了下胡须,点了点头:“家主所言……亦非无理。”他声音慢,像是每吐一个字都要称一称分量,“稚龄启蒙,确需斟酌。根基未稳便强引灵流,反噬之险不可不察。”
他这话一出,有两个长老跟着微微颔首,其中一个甚至悄悄把摊开的族规卷轴合上了。
可右边第三个位置上,一个灰袍老头猛地冷笑一声,袖子一甩:“纵是亲妹,也不能坏千年规矩!”
他站起来,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像根铁棍杵着。
“非常之人,须行非常之法!”他盯着云寒霄,“今日不启修行,明日谁来承担反噬之祸?莫非家主愿以全族安危,换一人安乐?”
这话重,砸下来像块石头。
云啾啾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大哥还是没动。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那个长老,声音依旧平:“若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谈何守护七系安宁?”
他话音落的瞬间,袖口那抹冰光突然一闪,像是有寒流要涌出来,可马上又被压了回去,只留下足下霜纹微微一亮,随即归于平静。
那一闪,快得几乎看不见,可厅里好几个长老都察觉到了——那是克制,不是退让。
白须长老叹了口气,低声说:“寒霄啊……你护妹之心,我等皆知。可规矩立在那里,不是为了困住谁,是为了保全大局。”
“保全?”另一个角落里传来声音,冷,短,像刀片刮过石面,“保全到让她五岁就开始背经脉图?六岁坐镇祭坛?七岁替你们挡劫?”
说话的是个年轻些的长老,脸瘦,眼神利,手里一直捏着一支玉笔。
“你们口口声声‘天赋’‘责任’,可有问过她想要什么?”他冷笑,“她刚才说要吃蜜枣,你们听见了吗?”
这话一出,厅里更静了。
连首席长老的睫毛都颤了一下。
云啾啾悄悄吸了口气,鼻尖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哭,一点都不想。她只想把手放下,可她知道现在不能放。大哥还在前面站着,像堵墙,她要是动了,好像这墙就会少一块砖。
她盯着大哥的背影,看他肩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知道她在后面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刚才那一眼,是真的看过她。
不是看“心源之体”,不是看“天地眷顾”,就是看她,云啾啾,那个吃饭会糊嘴、穿鞋总穿反、半夜尿床还要摸他手的小孩。
所以他才站在这里。
不是为了争,也不是为了赢。
就是为了让她还能多吃几年蜜枣。
灰袍长老脸色铁青,还想开口,可被旁边人轻轻按了下手臂。他咬了咬牙,最终没再说话,只把袖子里的族规卷轴攥得死紧。
白须长老缓缓摇头:“家主之意已明……此事……恐难速决。”
他话没说完,也没说定,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暂且搁置。
没人反对,也没人附和。
议事厅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的一小声噼啪,和地上霜纹缓慢融化的细微声响。
云寒霄仍立于原地,未退半步。
他没有转身看她,也没有挥手叫她过来。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座刚落成的碑,冷,硬,却稳稳地立在风暴中央。
云啾啾终于悄悄把手放下了。
她没揉胳膊,也没蹭眼睛,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举手的地方。掌心有点汗,黏黏的,像是真有颗蜜枣在上面化掉了。
她抬头,看了看大哥的背影。
他又动了一下,很轻,是右手拇指轻轻擦过食指根侧——那是他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小动作,每次她哭累了,他就会这样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直到她睡着。
现在他一个人,也做了这个动作。
她没出声。
她只是把酒窝又鼓了起来,像在笑,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外面天还没亮透,窗纸还是灰的。屋里的灯越来越暗,火苗缩成了豆大一点,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没有人走,也没有人说话。
长老们或低头沉思,或闭目养神,或袖中手指紧攥,或轻轻叹气。
首席长老始终闭着眼,可眉心那道竖纹,比刚才深了些。
云寒霄依旧站在前方,冰蚕丝的袖角微扬,足下霜纹三寸未化。
云啾啾站在七瓣花地砖中央,小手垂在身侧,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酒窝鼓着,没哭,也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