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追线
沈家丰在天亮之前走了。他说去找人,没带老马,没带楚渡。就一个人,从住院部后门出去,沿着医院后墙的小巷往北。陈渡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边上看着他,直到那背影拐进一片旧楼里再看不见。老马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别看了,这人属耗子的,龙城这些老巷子他闭着眼都能走。”
陈渡低头喝粥。白粥熬得稠,米粒开花。他喝了两口,抬头问:“楚渡呢。”老马说在活动室跟周小云学剪米缸。他话没说完,陈渡已经放下碗往活动室走。老马在后面喊:“你把粥喝完啊。”陈渡没回头,只说放着,一会儿喝。
活动室里热热闹闹。周小云把窗台擦干净了,铺了一层报纸,正教楚渡怎么把纸片剪成圆口米缸。楚渡没手,用蓝光卷着纸片慢慢撕,撕得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周小云也不急,一张一张递过去。楚衡坐在边上,手里拿着第二本台账,眉头锁着。陈渡走到他身后扫了一眼。账本上第十三个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单桂花没疯的时候说过,城北老粮库下面还有个防空洞。沈存粮以前把一批米藏在那儿。如果人找不到,先找米。”楚衡指着一行字念,“‘城北仓库,地下三号。存粮带。’”
陈渡说:“我去看看。”楚衡合上账本:“我跟你。”周寒从理疗室出来,已经在穿外套。沈默从库房出来,背了个小包,包里装着急救的几样东西,还有她那本笔记本。田秀兰要跟,被沈默按住:“你得留下。这里一堆人。秦玉芳和赵红英看着学员。单桂花刚来,夜里估计还要闹。”
秦玉芳从隔壁屋出来,说刚给单桂花洗了脸。那女人睡着了,嘴里还念着“米叔”。赵红英坐在门口拿梳子慢慢梳自己头发,说放心吧,有我看着。
陈渡、楚衡、周寒、沈默四个人下楼。老马追上来,楚渡落在他肩头。他没说话,就跟在后头。沈家丰不带他,他跟陈渡。楚渡的光在白天不明显,只像一小团淡蓝的雾。馄饨摊老板看见他们出去,问中午回不回来吃。老马说回不来,给留点饭。老板说成。
城北老粮库在三院北边,骑自行车过去二十多分钟。他们没车,走到那儿时太阳已经高起来。粮库大门锁着,铁将军锈成死疙瘩。周寒没用钳子,左手按住锁头,针影在指缝间闪了一下,锁舌咔嗒弹开。沈默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周寒说不是学的,手自己会找。
粮库里面空荡荡的,地上一层灰,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空气不流通,满是干稻草和陈年谷壳味。沈家丰说过,他爹以前就在这儿上过夜班。他们找了一圈没看到入口。老马眼尖,看见最里面墙角地上有条半圆的磨痕,像有重物长期压着。楚渡先飘过去,蓝光贴着地面照。周寒蹲下,用手掌按了按那地方。实心的。沈默说可能在墙后头。她话没落,老马已经用脚踢开了旁边一堆烂麻袋。麻袋后面是块铁板,横嵌在墙基里,被麻袋和灰盖着,不仔细看就像墙的一部分。
几个人把铁板撬开。下面是一道砖砌台阶,极窄,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楚渡先下去探路,蓝光从台阶上慢慢沉下去,像往井里丢了一团冷火。陈渡跟在后面。空气潮湿,带着一股泥土和霉米的味道。台阶到底是个防空洞,不高,顶壁挂着水珠。地上铺着木板,踩上去嘎吱响。洞子里码着十几袋米,袋口都用黑线缝着。那线陈渡认得,跟他口袋里的黑线一个样,细,韧,发亮。
“这里的米没动过。”楚衡蹲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袋。袋布硬得像皮。他说,“不是给人吃的,是用来压线的。你们看袋口那根线,每一袋都连着。这是沈存粮给那些被标记的人留的后手。人要是发作了,就拿这米煮,水别倒,喝完发一身汗,线会松半寸。”
“他怎么知道的?”沈默问。
“试出来的。他记了三十年,没少在自己身上试。”陈渡摸了摸口袋里的黑线,想起沈存粮最后留的那句话:米要淘七遍,水别倒。淘七遍,洗掉血。水不倒是把线浸软。那人一辈子就琢磨这一件事。他忽然有点难受,说不出为什么。这种难受不尖锐,像鞋里进了粒小石子,走一步硌一下。
老马在洞子最里面发现一口木箱。箱子没锁,盖上压着半块青砖。打开,里面是折叠的粮站旧制服,洗得发白。制服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城北老河滩,姓顾。碾坊。右手小指没了。速去。”纸条右下角画了一粒米,极细。老马把纸条交给陈渡。陈渡看完说:“下一个。城北老河滩,碾坊。顾姓。”
他们从粮库出来,天阴了一点。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河腥气。老河滩那片几乎没什么人家了,剩几间旧瓦房,沿河一溜歪斜。碾坊在河湾最里面,早塌了半边,剩个石磨盘斜在门口,缝里长满青苔。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很轻的敲击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凿什么。
周寒推门先进。屋里很暗,地上厚厚一层粉屑。一个人蹲在石磨旁边,正用凿子敲磨盘。他听见声儿抬起头。是个老头,黑瘦,眼窝很深,右手包着块脏布。陈渡注意到他右手少了一根小指。老头的目光从他们几个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停在陈渡身上,嘴唇动了一下:“米叔让你们来的?”
陈渡点头。老头放下凿子,把右手那截断指处往衣服上蹭了蹭。他说自己叫顾长明,碾了三十多年米。前年河滩涨水,把最后那块地淹了,磨坊也塌了。他就守着这磨盘,每天敲两下。不是干活,是听响。他说这磨盘空转的声音跟有米的时候不一样,他得天天听,哪天听出回音,就说明米还能回来。他说着又敲了一下,磨盘嗡地响了一声。
沈默从包里拿出纱布和消毒水,要给他处理那只手。顾长明没拒绝,把伤手伸过来。拆开脏布,断指那里已经结了黑痂,但周围皮肤发红,有条极细的黑线从小指断口沿着手背往手腕延伸,一直没到袖子里。楚衡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这线已经到肘弯了。再不动会进心口。”顾长明说他知道。每个月十五,线就往里钻一点。以前米叔在的时候,弄点热水泡,能松。米叔没来之后,他只能凿磨盘忍着。
陈渡问:“除了你,这河滩附近还有谁?”顾长明说下游还有一户,姓常,娘俩,孩子脑子慢,但手巧,会纳鞋底。那孩子也是被线牵着的,只是不闹。陈渡让老马和楚渡去接人。顾长明说不用接,常嫂子看见生人就跑。他去叫。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粉屑,慢慢往河滩下游走。周寒跟在后头。
沈默给顾长明重新处理了伤口,没缝针。她说这伤口自己长不好,得去医院。顾长明摇头,说去过了,医生说没见过这样的,给开了点消炎药就打发回来。他放下袖子,说要是有米汤泡一泡,兴许能好。沈默没再劝,回头在笔记本上记下症状。
陈渡在碾坊里转了一圈。磨盘下面压着一个铁盒,生锈了。打开,里面是一排排小纸包,每包都写着名字和住址,字迹跟粮库纸条上一样。数了数,还剩七个。这七个人,就是沈存粮账上记的那十个里还活着的。陈渡把纸包重新包好,放进随身的帆布袋。这袋子还是沈默从库房拿的,旧了点,但结实。
老马在门口等得心焦,见顾长明带着一对母子回来,赶紧上去。常嫂子五十来岁,背驼得厉害,怀里紧紧揽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孩子生得白净,眼睛大而无神,脚下穿着双新纳的布鞋。顾长明说孩子叫常安,不会说话,但心眼好,谁家米袋破了他给补。常嫂子见人躲,被顾长明劝了几轮,才进了碾坊。楚渡跟在他们后面,蓝光淡淡地照着。常安盯着那光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楚渡没躲,让他碰。常安嘴角一弯,像笑,又没笑全。
沈默给常安也检查了一遍。孩子胸口有一条黑线,从锁骨下往心脏方向走,但颜色很浅。楚衡说这个还小,刚被牵上不久。沈存粮应该是用米给他们压过,所以线没长进去。常嫂子说,米叔每年秋天来,带一小袋米,煮了给孩子喝。去年没来,她找过去,才知道人没了。说到这儿,常嫂子别过脸。常安不说话,只低头看自己手指头,那手指很软,关节却粗,是常年纳鞋底磨出来的。
他们把顾长明、常嫂子和常安带回三院。路上,楚衡和陈渡走在最后。楚衡说:“这七个人里,有四个可能就在龙城。三个在下面乡镇。找人难在怎么开口。不是所有人都像顾长明和常嫂子信沈存粮。”陈渡说:“沈家丰已经去找了。他比我们更会说话。”楚衡点点头,走了几步,说:“你信他?”陈渡说:“信不信都一样。他爹把线头递到他手里了。”
回到三院,田秀兰已经把米汤熬好了。糯米淘七遍,水留着,满屋子米香。单桂花正坐在活动室喝第二碗。她看见常安,忽然放下碗,朝他招手。常安走过去,蹲在她跟前。单桂花从头上摘下一根竹簪,在常安后颈轻轻刮了三下,嘴里念:“米叔说,三条线,一道比一道浅。你只中了一道,不怕。”她念完又把竹簪插回头发里,继续喝米汤。
常嫂子见了,忍不住说:“桂花以前最会收粮。她家的米缸从没空过。”秦玉芳把刚盛出来的一碗米汤递到她手里。常嫂子捧着,手抖。何念的床位早收拾出来,给常安睡。常安进门就看见窗台上周小云剪的纸米缸,走过去,用指甲在纸缸口上划了几下。周小云凑过去看,说你会剪吗。常安不吭声,从她手里拿过一张纸,对折,慢慢撕。撕出一个圆。再撕,撕成米缸样。最后用指甲在缸身掐出一粒粒凸点。周小云拍了下手:“厉害。”楚渡落在纸米缸上,把自己当米。众人笑起来。
夜深了,沈家丰还没回来。陈渡站在三楼窗边等。老马过来,给他塞了个包子。陈渡咬了一口,说肉馅的。老马说馄饨摊老板蒸的,非让我拿。陈渡说那你怎么不早拿出来。老马说刚才太乱,怕被抢。陈渡笑了下,又收住。街对面,一辆旧自行车歪歪扭扭骑过来。沈家丰骑得急,车后座上还驮着个人。到楼下,他抬头看见陈渡,喊了一声:“还有一个。城南煤厂。老韩。会拉二胡。他不要来,说死也要死在煤堆上。我劝不动。”
陈渡咽下包子,下楼。周寒已经听见了,跟着出来。楚衡没去,留下来照看刚接来的人。沈默背着急救包走在前头。楚渡从三楼飘下,落在陈渡肩上。城南煤厂不远,几个人借着路灯走。沈家丰骑着车跟在后面,后座空了,坐垫上还热乎。他说老韩那人脾气硬,得陈渡你自个儿去说。
陈渡问他:“你怎么跟单桂花说的。”
沈家丰说:“我就问她,还记不记得米叔。她就跟我走了。”
陈渡说:“那老韩也一样。你只是不知道他信什么。”
沈家丰不吭声了。煤厂在城南铁路旁边,黑乎乎的煤堆在月光下泛着油光。老韩住在一间铁皮房里,门敞着,里面飘出二胡声,拉的《二泉映月》,弦不准,但调子沉。陈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等一段拉完,他才说:“老韩,米叔让我来给你送米。”屋里琴声停了。门里探出一张黑脸,比煤还黑,眼睛倒是亮。他问:“米叔死了?”陈渡点头。老头沉默很久,把二胡往床里一放,出门。说:“我埋了三年的人,今天有人来提。”他眼眶没红,脸绷得死硬。陈渡把一纸包米递过去。老韩接过,掂了掂,说:“是米叔的。他包米用三层纸。”他不再说话,回屋拿了个布包,锁上门,跟着走了。
回到三院,天已经蒙蒙亮。顾长明、常嫂子、常安、单桂花,加上老韩,五个被线牵着的人,并排坐在活动室长椅上。沈默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米汤。赵红英拿梳子给常嫂子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挽起来。周小云把纸片分给每人一张。秦玉芳把茉莉花盆放在他们中间。花香和米香混着。楚渡在几个人面前慢慢飞了一圈,蓝光像水一样漫过去。常安伸出手,又想碰。老韩没动,只是盯着那光,看它经过时自己胸口的线轻轻跳了一下,不疼了。
陈渡坐在角落里,把沈存粮留下的那截黑线绕在指尖。线还温着。周寒坐他旁边,低声说:“顾长明的手我明天让乔岱看。线没到心口,能截。但得用老张那根零号针。”陈渡说:“你缝。”周寒说:“我不够。你得在场。”陈渡点头。
天彻底亮起来。馄饨摊老板的吆喝从楼下传上来,带着油条味。老马在楼梯口喊:“都下来吃早饭,我请。”活动室里的人慢慢起身。陈渡走在最后,快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单桂花还坐着,手里捏着那张纸片,没动。他走回去,蹲下来,把纸片轻轻抽出来,放回她腿上,说先吃饭。单桂花抬头,眼睛清亮,说:“米叔也这么跟我说话。先吃饭,别的事吃完再说。”陈渡点头,拉着她手腕,轻轻带起来。她跟着走了。外面天大亮,像昨晚那些暗处全给照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