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上海盒马的孙良来了。
那天陈根生正在地里给金蜜追肥,阿钟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根生哥!来、来了!那个——那个盒马的——开大奔来的!”
陈根生放下手里的桶,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紧不慢地走回院子。
孙良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休闲皮鞋,擦得很亮。
他正看着那块“示范基地”的牌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伸出手:
“陈老板,又见面了。”
“孙总,你怎么亲自来了?”
“上次展会上吃了你的蜜糖一号,回去念念不忘。这次来海南出差,顺路过来看看你的果园。”
孙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陈老板,你的蜜糖一号,我们的采购团队评估过了,品质评分九十二分。这是我们评估过的榴莲蜜里的最高分。”
陈根生不知道九十二分是什么概念,但“最高分”三个字他听懂了。
“孙总,里面坐。”
陈根生请孙良在一楼接待室里坐下,婶婶端了茶和切好的蜜糖一号出来。
孙良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又咬了一口。
他吃了三块,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陈老板,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个长期的合作。”
孙良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盒马在全国有两百多家门店,高端水果是我们重点发展的品类。你的蜜糖一号,我们想引进到我们的门店里。”
陈根生接过合同,翻了翻,又递回去。孙良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
“陈老板,你不看看?”
“孙总,合同我一会儿看。我想先问您几个问题。”
“你说。”
“盒马的门店,分布在哪些城市?”
孙良说了十几个城市的名字,北上广深、杭州、南京、成都、重庆,全是省会和大城市。
“你们的采购标准是什么?”
“个头均匀,糖度稳定,无病虫害,无机械伤。具体的参数合同里都有。”
“付款周期呢?”
“月结。货到三十天付款。”
陈根生沉默了一下。
货到三十天付款,意味着他的货发出去一个月以后才能拿到钱。
他的合作社资金周转本来就不宽裕,三十天的账期压力不小。
他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孙总,合同我先看,看完了给您答复。”
孙良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也有欣赏。
“陈老板,你是第一个没当场签合同的种植户。别人都是遇到我们要合作,恨不得当场就把字签了。”
“孙总,我不是不想签。我是要对合作社的成员负责。合同没看清楚就签,出了问题,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孙良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陈老板,你这个人,处处为合作社着想,实在人。我等你的答复。”
陈根生把孙良送到院门口。
孙良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说了一句:
“陈老板,你的蜜糖一号,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榴莲蜜。不管合同签不签,这句话我都要说。”
车开走了。陈根生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合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陈根生没有自己看那份合同。
他给林晚晴打了个电话,让她帮看。
林晚晴看了两天,把合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用红笔标出了需要注意的条款,在每一处都写了详细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比合同原文还长。
她把修改意见发了过来,附了一句话:
“合同总体没问题。付款周期太长,建议谈一下。其他条款可以接受。”
陈根生把合作社的成员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院子里坐满了人,老罗、老周、阿强、穆文杰、符姐,还有几个新加入的成员,五十来人坐满了新房三楼会议室。陈根生把孙良来的事说了一遍,把合同的主要条款讲了一遍,又把林晚晴的修改意见说了一遍。
“盒马这个渠道,对咱们来说是好事。但付款周期长,一个月才能拿到钱。咱们合作社的资金周转,能不能撑得住?”
老罗第一个表态:“陈老板,你说干就干。我信你。”
老周也跟着说:“对,你拿主意。”
穆文杰更干脆:“不就是一个月嘛,等得起。只要果子能卖进盒马,多等一个月怕什么?”
阿强随着说:“嗯,大公司信誉好,不担心赖账。”
符姐嗓门最大:“卖!这么好的机会,不卖是傻子!”
陈根生看了看大家。
他没有马上做决定,而是让大家回去再想想,下次开会再定。
散了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掏出来闻了闻。
香气钻进鼻子,脑子“咔嗒”了一下。
事情是可以谈的,种地时间长了,遇到大公司就想着顺着大公司定的规矩做,竟然把最基本的谈判都忘了,成不成先谈谈在说。
他拿起手机,给孙良打了个电话。
“孙总,合同我看完了。总体没问题,但付款周期能不能短一点?半个月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孙良大概在算账。
“陈老板,公司的财务制度是全国统一的,我改不了。但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个绿色通道,货到十五天付款。”
“那行。谢谢孙总。”
“不用谢。你的果子值这个待遇。”
挂了电话,陈根生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远处的榴莲蜜林在风里哗哗地响。
他站起来,走到果园,蹲在金蜜树前,用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像老人的皱纹。枝头已经挂了些小果子。
......
金蜜第一次挂果的时候,陈根生每天都要去看好几遍。
那些果子从黄豆大到花生大,从花生大到鸡蛋大,从鸡蛋大到拳头大,每一天都不一样。
果皮的颜色是金黄色的,比蜜糖一号浅一些,但更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成熟的季节,他摘了一个,切开。果肉是金红色的,比蜜糖一号更深,像一块凝固的红宝石。
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比蜜糖一号还甜。不是清甜,是浓甜,像蜂蜜一样,甜得发腻,但不齁,甜过之后嘴里留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他拿起电话给老董打了过去。
“老董,你这个品种,太甜了。”
“甜不好吗?”
“太甜了,有些人可能吃不惯。”
“那就卖给吃得惯的人。金蜜不做大众市场,做高端市场。一斤卖五十块,一颗树结一百斤,一棵树就是五千块。”
陈根生算了一下,200棵树,就是100万。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反复算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算错,然后把手机放下,蹲在金蜜树前,看着那些金红色的果子。
100万。
以前在河南,100万是他不敢想的数字。现在,100万是他果园里的200棵树。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树根已经很黑了,纹理像一幅精细的地图。他把树根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风吹过来,金蜜树的叶子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