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金蜜开始采摘的那天,陈根生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只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院子里的公鸡叫了头遍,他就拎着一个空竹筐出了门。
后山那排金蜜树在晨雾里站着,叶片上挂满了露水,一串串金红色的果子从叶腋间垂下来,果皮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一种润泽的、近乎透明的高光。
他走到第一棵金蜜前面蹲下来,用手轻轻托起最靠近地面的那颗果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果柄的切口处——颜色已经转成了深褐色,说明糖分积累已满,达到最佳采收期了。
他松开手,果子沉甸甸地晃了晃,像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那天上午他和阿钟带着三个工人采了第一批,一共四百三十七斤。
每一颗果子摘下来之后先用软布擦掉表面的露水和浮尘,然后按果重和外观分成了两档——三百二十斤一级果,一百一十七斤二级果。
一级果的个头均匀,果形圆润饱满,金红色的果皮上没有一丝疤痕;
二级果稍微小一些,或者果形略微偏扁,但风味跟一级果没有任何差别。
陈根生蹲在分拣台前面,把分好的果子一筐一筐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颗都达到了他心里的标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给许文昊、苏敏、罗忠民、马建国、周蕊、张建铭和刘志远各寄了一箱样品。
寄之前他在每一个箱子里都放了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金蜜,首采。你尝尝,给个话。"
用快递发出去之后,他照常巡园、照常记录金蜜的挂果数据、照常去分拣中心转一圈,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些箱子到了没有、那些人尝了没有、反馈什么时候来。
第三天下午,许文昊第一个回了消息。
他用的是语音,语气带着那种他做直播时惯有的快节奏和兴奋劲儿,但末尾那句语调明显地往下沉了一下:
"陈老板,金蜜我尝了。甜到齁嗓子,但我跟你说实话——甜到齁嗓子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死甜,吃一口就腻了不想再吃;另一种是甜得浓、甜得厚,吃完之后嘴里还留着一股果香和酒香的回味,你忍不住想再吃一口。你这个金蜜是第二种。我有客户绝对会喜欢,但问题是——六七十块一斤,一个就一百多,太贵了。我直播间里的大多数人接受不了这个价,我得想想怎么卖。"
紧接着是苏敏的语音,干脆利落就两句:"果好,价贵。礼盒走精品线能行,散卖不现实。你赶紧设计包装,别拿蜜糖一号那个白盒子来装金蜜,掉价。"
然后罗忠民、马建国、周蕊、张建铭和刘志远的消息也陆续到了。
所有人的反馈出奇一致——果子的品质没得挑,但价格远超大众水果的消费区间,直接走普通渠道就是糟蹋东西。
刘志远甚至多留了一句口信:
"陈老板,你要是能把金蜜做成伴手礼那样的包装,北京这边过年过节的高端礼品市场能走不少量。但你要快,中秋节档期就在眼前了。"
陈根生坐在石榴树旁边的石凳上,把那些语音和文字一条一条听完,把手机放在石桌上,没有马上回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黄花梨树根,放在手心里转了转,举到鼻子前面深吸了一口。
那股醇厚清幽的香气涌进鼻腔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散乱的念头像被一阵风拢了一下,"咔嗒"一声合到了一处。
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得起六十块钱一斤的水果,但有人吃得起——那种人不会在直播间里比价、不会在批发市场里跟人磨嘴皮子,他们买的是东西的"稀缺性"和"体面"。
金蜜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它有多好,只需要让那些吃得懂它的人知道它在哪儿。
他给李悦打了个电话,声音背景里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打印机运转的嗡嗡声。
"陈老板,金蜜的定位你心里清楚了——高端礼品。那就不能糊弄。原来的包装简洁、清爽,适合日常家庭消费。金蜜得完全换一套视觉体系。我建议用黑色哑光的硬纸盒,正面烫金印'金蜜'两个字,字体选细瘦的宋体变体,显得有文化感。里面用黑色海绵衬垫,保护果子。每颗果子单独一个凹槽,开盒的时候像打开首饰盒那种感觉。"
"成本呢?"
李悦在那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算:"单盒成本大概十二到十五块。你要走礼盒路线的话,这是最低配了。再便宜就是用牛皮纸盒加纸浆托,质感差一个档次,配不上金蜜。"
陈根生心里把账算了一遍。果子的成本、冷链物流的成本、渠道的分成,一盒金蜜终端至少要卖到二百八十八以上才有利润。
这个价格不低,但他想起周蕊说过的话——"金红色的榴莲蜜在新加坡当礼品果卖很贵"。
他把心一横,对电话那头的李悦说了一句:"行,做黑的,烫金。你先出三版设计稿发我,我挑一版。"
金蜜的首批果他没有急着往任何渠道铺。
他把四百多斤果子全部存在了分拣中心的冷藏库里,温度调到十二度,湿度维持在百分之八十五。
他每天进去看一次,每次开库门的时候那股浓郁的甜香气就扑面而来,裹着果皮和海绵衬垫的气味混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在等李悦的设计稿,等许文昊那边的文案和详情页,等一个能把金蜜推上它该去的位置的时机。
......
六月的最后一天,陈根生坐在三楼露台的藤椅上,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手里攥着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他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已经过了十点半,笔记本上新添的内容只有半页——写的全是"招人"两个字的不同变体。
果园的规模在扩张,合作社的成员五十多户。
分拣中心的日处理量比去年翻了一番。
金蜜要在中秋节前铺渠道。
老董那边金蜜苗的出圃量一万多株等着安排农户对接。
新发地、上海本地生活和盒马的订单在逐月递增。
周玉兰那边最近也提了一句说她新加坡的老朋友,问有没有高品质的热带水果可以定向采购。
这些事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从果园这个中心点向外辐射出去,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等着他做决定、画路线、给答复。
他每天五点半起床,下了地巡完园回来吃早饭,吃完早饭处理分拣中心和合作社的事,午饭之后补田间记录、回邮件和消息、安排第二天的计划,有时还要跑一趟老董那边或者跟林晚晴讨论品种改良的方案。
一天下来脑子里同时转着七八个线程,晚上躺在床上闭了眼,眼前还浮着各种数字和人名和日期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