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身影如同浸入墨汁的水滴,在帅帐侧后方那片专供传令兵候命、此刻却空无一人的阴影凹处,彻底消融。
玄鉴祖玉的清辉不再仅仅是隐匿,更化作了无数无形无质的感知触须,穿透帐幔的阻隔,将内里的情形、声音、甚至气机流动的细微波澜,纤毫毕现地映照于他的识海之中。
帐内灯火通明,将两个对峙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扯出夸张而紧绷的轮廓。
蒙恬一身常服,未披甲胄,但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杆即将断裂却绝不弯曲的铁枪。
他面色铁青,下颌线紧绷如岩石,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即便隔着帐幔,嬴政也能感受到那股被死死压抑在沙场宿将胸膛里的、火山般的怒意与憋闷。
与他相对而立的,是一名身着亮银轻甲、肩缀羽翎的天兵队长。
此人身材挺拔,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气息凌厉精悍,带着一股经年累月巡狩四方形成的、毫不掩饰的煞气与倨傲。
他并未佩戴头盔,发髻以一根简短的玉簪束起,更显干练。
此刻,那天兵队长正伸出右手,五指虚张,掌心上方尺许处,一团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白光氤氲开来,迅速扩展成一幅约莫三尺见方、清晰无比的立体光幕地图。
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却并非此世舆图,而是覆盖着一种淡淡的、仿佛水波流转的灵光,诸多地点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
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光幕上西南群山深处,一个不断闪烁着危险红色、标注着雷霆符号的区域。
“蒙将军,”天兵队长开口,声音冷硬如铁石摩擦,没有任何寒暄与敬意,只有命令,“能量异常反应就在这片‘雷泽’旧址附近,持续增强,已引发局部空间涟漪。神谕所示的古封印松动迹象也在此,本源波动紊乱。限你五日之内,率本部精锐进抵该区域,设立前哨,构建封锁法阵,封锁所有进出通道,不得有误。”
他指尖光芒微盛,那片雷泽区域的影像骤然放大,显出其中景象:墨云低垂,雷光如蛛网般在云层间明灭不定,下方大地焦黑,沟壑纵横,隐约有苍白的电弧在废墟与嶙峋怪石间无声跳跃,一片死寂中透着令人心悸的狂暴。
空气仿佛都因其而凝固、带着硫磺与臭氧的刺鼻气息。
“若有任何生灵,或异常物体,从封印处逃逸——”天兵队长抬眼,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蒙恬的脸,“格、杀、勿、论。”
“雷泽之地!”蒙恬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皮靴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响声,他压抑着怒火,声音低沉而急促,“传说乃上古雷神陨落之所,地脉暴烈,雷霆余威亿万年不散,寻常凡俗生灵难以靠近!且瘴疠横行,毒虫遍地,疫病滋生。我麾下儿郎虽骁勇,终究血肉之躯,不擅应对这等天地之威与诡异绝地!折损必将惨重!可否请求上界,派遣更多精通雷法、或有避雷法宝的仙师,先行探路清理?末将愿率部紧随其后!”
“蒙将军!”天兵队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客气的打断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这是命令,不是商议!尔等凡军,只需服从,执行!清理好外围,肃清杂兵,建立桥头堡,便是尔等的功劳!至于绝地内部的危险与变数,自有后续天兵与仙师接应处置。天庭的意志,不容折扣!”
他收起光幕地图,白光散去,帐内光线似乎都为之一暗。
他走近蒙恬两步,居高临下,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蒙将军,莫要忘了,大秦能有今日气象,威服四海,靠的是谁的扶植与‘天命’。有些事,不该过问。有些力,不该不出。”
蒙恬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臂肌肉贲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挥出。
但他终究没有动,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末将,领命。”
天兵队长似乎很满意蒙恬的屈服,脸上那层冰冷的寒霜稍融,却更添了几分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在帐门前停下,侧过半张脸,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深意:
“对了,近日营地周围,监测到有微弱的‘人道余孽’活动迹象,气息古老而驳杂,虽极力隐匿,仍有残留。看其轨迹,似有向军营渗透之势。尔等加强营内戒备,严密排查。一旦发现此类身份不明、或有异样气机者,立即擒拿,上报神庭,不得擅自处置,更不得……私下包庇。”
他意有所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幔,扫了一眼营地方向,尤其是辅兵营所在的区域。
蒙恬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垂首应道:“是。”
帐帘掀动,天兵队长的身影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走出,扬长而去,对帐外侍立的亲卫看都未看一眼。
帐内,蒙恬猛地抬起头,盯着那晃动的帘布,眼中怒火、憋屈、疑虑、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交织。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几个被指甲掐出的深红月牙印。
帐外阴影中,嬴政已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向后滑退,几个闪烁,便远离了帅帐区域的核心禁制范围。
他立于一处山岩的背风面,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袍。
玄鉴祖玉的清辉在眼底缓缓收敛。
“雷泽……”他心中默念。
神庭要蒙恬去封锁雷泽,那里有“古封印松动”,有“能量异常”。
巧合的是,在剑柄残片与自身人道本源对西南深处的感应中,那片广袤而模糊的共鸣区域内,确实有一片区域的能量性质异常狂暴难测,充满了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矛盾气息,先前一直被他视为可能的险地或天然屏障。
难道……人皇剑的剑身主体,竟不是静静沉睡在某处古墓或山腹,而是被镇封在那样一处上古绝地、古战场之中?
而且,与上古雷神的传说牵扯上关系?
帝辛的布局,竟深远至此?
将最关键的人道至宝部件,藏于仙神都可能忌惮的绝地封印内?
而那天兵队长最后的“提醒”,更是证实了营地中士卒萎靡、陈石同伴“病故”的幕后黑手,正是神庭!
他们在筛查,在清洗,目标就是潜伏的、可能带有微弱人道气息的“异类”。
蒙恬并非心向神庭,只是受制于势,受制于那套“天子受命于天”的枷锁与眼前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他心系麾下将士,却无力反抗上界的直接命令。
这股大秦的军力,既是神庭的棋子,又何尝不能成为搅动棋局、掩护自身行动的利刃?
嬴政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向着自己临时栖身的、营地外围一处被废弃的哨楼废墟潜行。
脑中急速权衡。
必须尽快掌握雷泽更具体的情况,那很可能关系到人皇剑的重聚。
直接闯入,即便有玄鉴祖玉,风险也太大。
借助秦军之力,是一个选择。
但如何让蒙恬在服从命令的同时,不至于在绝地边缘白白送死,又能为自己创造潜入或接触核心的机会?
还有陈石,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火种”。
神庭既已察觉并开始筛查,他们的处境将愈发危险。
是设法将他们转移出军营,还是……利用即将到来的、前往雷泽的“机会”,将他们带离神庭直接监控的营地,同时,或许也能在路途中,让他们接触、感受更精纯的人道力量,甚至……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任务?
返回那处半塌的哨楼废墟,嬴政盘膝坐下,玄鉴祖玉自发运转,开始更深层次地梳理、推演今日所得信息。
识海之中,代表“雷泽”的那个狂暴光点,与剑柄残片、自身人道本源的感应共鸣,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隔着无数山峦的呼唤。
他闭上双眼,沉入那片由玄鉴祖玉构建的、由无数线索与可能性交织的推演长河。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而决断的寒光。
雷泽,必须去。
但不是作为蒙恬麾下一名懵懂士兵,更不是作为莽撞的闯入者。
他需要更稳妥的方式,更精确的情报,以及……一个能将秦军这支“明棋”,与自身这枚“暗子”力量,在那片绝地之上,做出最巧妙结合的契机。
就在此刻,玄鉴祖玉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牵引感,指向营地方向,陈石所在的那片区域。
同时,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警示,伴随着对雷泽方向那不灭的呼唤,一同浮现。
嬴政的目光,投向营地方向摇曳的篝火。
秦军拔营,前往雷泽,就在五日之内。
这五日,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