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云啾啾的卷毛上,暖烘烘的。
她还贴着大哥的大腿站着,脸蹭了两下,觉得那布料有点硬,不像三哥的衣服那么软。但她没动,就仰着头看大哥的脸——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可手指还在轻轻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挺有耐心。
她扭了扭身子,想看看别的人。
二哥站得直,手垂在两边,头发终于不炸了,乖乖地搭下来。他盯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看。她记得刚才他还亮着雷光,吼得整个厅都震了一下,现在却安安静静的,连嘴都不张。
三哥站在原位,嘴角还弯着,像是刚做完一件挺得意的事。他冲她眨了眨眼,她也咧嘴回了个笑,酒窝鼓起来。
然后她转头,目光慢慢挪到四哥那边。
四哥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团土色的小球,正用指腹慢慢摩挲表面。那球圆溜溜的,上面有一道弯弯的痕迹,像谁画了个笑脸。她认得这个——是刚才她笑的时候,他手里那个方块慢慢变软、变圆,最后成了这样。
她看着他。
他也察觉到了,抬起眼。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下巴往下压了半寸,眼神却稳稳的,落在她身上,又像是透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但那地方,一定是有她的。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点头,是因为那个眼神。
像屋后山脚下的老石墙,灰扑扑的,不高,也不起眼,可下了大雨也不会塌,雪压着、风吹着,它就在那儿,不动。
她忽然就松了口气。
五哥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低头对六哥咕哝了一句:“四哥同意了。”
六哥没吭声,只微微点了下头,眉头松开了,手里折扇合着,往袖子里塞了塞。
四哥把那团灵土球小心收进左边袖袋里,动作慢,像放什么宝贝。收好后,他往前走了半步。
不多不少,正好挡在她和长老席之间。
他个子不算最高,可一站定,整个人就像扎进了地里,肩背挺直,影子投在地上,沉沉的一块。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前方地砖裂开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丝蓝电的痕迹,像被烧过一道。
没人说话。
首席长老还是闭着眼,手指搁在膝头,一动不动。灰袍长老松开了卷轴,手搭在扶手上,眼神沉着。白须长老捻了捻胡子,没出声。
可空气不一样了。
刚才那种“还能再说点什么”的劲儿,没了。
就像是锅烧开了,水翻了一阵,后来火小了,气泡慢慢消,只剩底下一点温热还在。
云啾啾悄悄挪了半步,靠近四哥的脚边。她的小手抬起来,指尖勾住他衣角下摆,轻轻拽了拽。
布料有点厚,磨着手心。
四哥没低头,也没动,可站得更稳了。
她仰头看他,小声说:“四哥哥……”
他这才侧了侧脸,眼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听。
“你衣服……重吗?”
他顿了顿,摇头。
她点点头,继续抓着那块布,觉得踏实。
外头的光斜斜地铺进来,照到她鞋尖,也照到四哥的靴面。他靴子是深褐色的,沾了点灰,像是来之前走过院子。她盯着看了会儿,发现他左脚的带子系得比右脚紧一点。
她想说,又忘了词。
这时候,二哥忽然吸了口气,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云火烈动了动肩膀,手从胸前放下,又叉回去。云风辞笑了笑,没出声。云衡依旧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扫过地面裂缝,又掠过四哥的背影,眸子闪了闪,像是确认了什么。
云寒霄还是闭着眼。
可他的手指,已经从她的发丝滑到了耳后,停了几息,又缓缓收回,搭回扶手上。
厅里很静。
没有风,没有雷,也没有光流转。只有阳光在移动,一点一点,爬上柱子,越过地砖,把那些裂纹照得清楚了些。
云啾啾打了个哈欠。
她昨晚睡得不太好,祭坛那边太亮,她迷迷糊糊醒来好几次。现在一安静,眼皮就开始打架。她靠着大哥的腿站稳,手还拉着四哥的衣角,脑袋一点一点的。
四哥察觉到了,肩膀微不可察地往她这边偏了半寸。
不是挡,也不是抱,就是让出一点点空间,像是在说:你可以靠一下。
她真的就歪了歪,脑袋轻轻挨上了他手臂外侧。
布料有点硬,可暖。
她没睡着,就眯着眼看地上的影子——七个人的影子连成一片,像一堵墙。
长老们没再开口。
一个年轻些的长老低头翻了下卷轴,又合上。另一个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声音很轻。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根本没走。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四哥哥,土土……能变成小熊吗?”
四哥低头看她。
她眼睛半睁着,酒窝浅浅的,像是随时会睡过去,可还在等答案。
他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只有一个音,低低的,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她笑了,嘟囔一句:“……要软软的。”
然后脑袋一歪,真靠着他胳膊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没松。
四哥没动。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棵树,一根桩,一座不会说话的山。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盯着那道裂纹,盯着那丝残余的蓝电痕,盯着长老席的方向。
不动,不语,不退。
身后是妹妹的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
他站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