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把手机屏保换成了“宝宝基金”的图片。这时，李姐抱着一叠文件从她桌前走过。她没抬头，只是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办公室空调很冷，她搓了搓胳膊，顺手把背带裤的肩带提了提。
八点零七分，邮件响了。项目组发通知：《星海教育》年度整合营销项目启动会，九点在三楼会议室，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她看了两秒，手指不自觉地揪了下衣角。
这个项目她听过。上个月财务部贴预算表时，她看到金额后面有五个零。她打开搜索框，输入“ROI测算”，跳出很多解释。她点第一条，边读边抄：“投资回报率=收益÷成本。”写完画了个问号。再搜“KPI拆解”，弹出十几个模型。她点开一个金字塔图，越看越迷糊。
会议桌上放着纸杯和投影仪遥控器。项目经理讲话，提到“用户生命周期价值建模”时，唐果偷偷翻开夜校发的《基础会计学》，翻到“成本核算”那章，发现对不上。她低头记笔记，纸上全是圈起来的词，还有箭头连来连去。
散会后，等人都走了，她才合上本子。回到工位，第一件事是新建文档，标题写“项目术语对照表”。一条条填：LTV=单客总贡献，CAC=获客成本，GMV=总成交额……每查一个词就点百度百科，看到一半跳出广告，关掉再点回去。中午没去食堂，啃了根早上带来的火腿肠，继续看教材。
下午三点十七分，工作群弹消息。是那个声音尖、爱甩头发的女同事，名字她一直没记住。对方上个月在茶水间说她“连发票都贴不明白，也敢报进修学费”。消息是一份Excel表格，文件名乱码，打开后没有表头，数字挤在一起。备注写着：“你不是在学会计？顺手整理一下数据，明早要用。”
唐果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没回，先截图保存，另存为副本，重命名“【原始备份】_未处理”。打开新表，开始加字段、补标题、删重复值。夜校学的VLOOKUP和数据透视表用上了，但她不熟，试了三次才成功一组汇总。
下班铃响了两轮，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窗外天黑了，楼下便利店的灯亮了，黄光照在屏幕上。她揉了把脸，继续核对最后一列金额。六点五十二分，终于改完。发邮件时写：“数据已标准化处理，请查收。”发送前删了原本想写的“辛苦了”，只留句号。
第二天她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楼里很安静，电梯空荡荡的。她在工位坐下，用充电宝给手机充电，点开昨晚搜到的短视频——《十分钟搞懂营销财务模型》。讲师说得很快，她暂停、回放、记笔记，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一杯速溶咖啡凉了也没喝。
上午十一点半，她写下三个问题：怎么算项目的盈亏平衡点？历史数据在哪找？客户改需求，报表要重做吗？她把问题写在便签上，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
下午茶时间，她看见老陈去了茶水间。老陈是部门最懂报表的人。她端着空杯子跟过去，在饮水机前接水。老陈泡枸杞时，她拿出便签，压低声音：“陈哥，打扰一下，能问个事吗？”
老陈抬头：“说。”
她赶紧念第一条：“咱们以前做过类似的项目吗？能不能看看旧报告参考格式？”
老陈拧紧杯盖：“档案库里应该有，搜‘星海’加年份就行。别用去年模板，他们换了结算方式。”
她点头，问第二条：“如果有退款，算哪个科目？”
“冲减收入。”老陈喝了口热水，“你们这次是预付费，重点看履约进度。”
她飞快记下。刚要问第三条，行政喊：“唐果，前台有你快递。”
她道谢，转身出去。走廊上拆包裹，是夜校寄来的新教材，《中级财务管理实务》。翻书时，一张课程表掉出来，上面用荧光笔标了下周二晚的直播课：《企业预算编制实操》。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她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台灯亮着。白天记的东西被重新整理，连成一条线。她用红笔圈出不懂的地方，打上星号。手机剩9%电，拔掉充电线插上，继续看群里转发的项目进度表。
睡前她翻开《小王子》，书里的四叶草已经褪色，边角卷了。她轻轻摸了一下，合上书，放进枕头底下。这是她从小的习惯，书挨着脑袋睡，好像就不怕了。
第三天早晨，她在地铁站买了杯豆浆，边走边喝。进电梯碰到女同事，对方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唐果低头看手机，看到自己昨天提交的数据表被放进主报告附件，署名写着“资料整理：唐果”。
她没停下，只是把豆浆杯捏得更紧。
那天午休，她没吃饭，躲在消防通道吃巧克力。这是她压力大时的习惯，吃糖能让心跳慢下来。她咬一口，甜味化开，眼睛有点酸。但她没哭，把包装纸叠成小方块，扔进垃圾桶。
下午开会，项目经理说数据部分“比预期清晰”。她坐在角落，没抬头，但手指在桌下悄悄掐了自己一下。
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她收拾包准备走。刚出大楼，下雨了。她蹲在屋檐下翻包找伞，发现拉链卡住。用力一扯，“啪”一声，金属齿全崩开。课本掉出来，落在积水里。
她马上弯腰捡起，《小王子》封面湿了，字迹模糊。她撕纸巾，轻轻吸水，动作很轻。然后把书塞进工装裤内侧口袋，贴胸口的位置。雨水滴在肩膀上，凉凉的。
街对面便利店亮着灯。她跑过去，推门进去。暖气扑面。她站在货架前，买了一盒热牛奶、一个金枪鱼三明治。结账时老板娘问：“小姑娘，淋雨啦？”
她笑：“没事，书湿了而已。”
走出店门，她边走边吃。三明治有点干，她小口嚼，配着牛奶咽下去。雨还在下，她没躲，就这样走着。书贴在心口，慢慢暖起来。
回到出租屋，她先把书拿出来，平放在晾衣架下，用吹风机低温吹干。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找到档案库。搜索“星海教育 2023 报告”。
跳出三个文件。她点最大的那个，PDF加载出来，共四十七页。她新建文档，开始抄结构框架：执行摘要、投放策略、费用明细、效果评估……
台灯照着她的脸，影子映在墙上。她抿着嘴，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滑动触控板。凌晨一点零四分，她打了两个哈欠，起身关窗。外面雨停了，风吹散云，露出一角夜空。
她坐回椅子，继续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