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挪到了四哥的靴面上,灰扑扑的鞋尖被照得发亮。云啾啾还靠在他胳膊边睡着,小手攥着衣角,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蹭在布料上。
没人说话。
大哥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像是又睡过去了。可刚才那一下——从她发丝滑到耳后、停住、收回——她记得清楚。他没真睡。
二哥站得笔直,头低着,也不知道看地还是看鞋。三哥双手交叠身前,嘴角那点得意早就收了,现在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珠子偶尔转一转,扫一眼五哥的方向。
五哥站着,手垂在两边,指节有点发白。
他刚才想动来着。就在四哥站定、她靠着睡过去的那一刻,他往前挪了半步,脚跟离地,像是要说什么。可话没出口,又咽了回去,只吸了口气,肩膀一耸。
然后他就这么僵着,站了好一会儿。
突然,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似的,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砰!”
不是多响的声音,可在这安静的厅里,就像炭火里炸了个火星。所有人都抬了眼。
五哥站在原地,手拍在自己胸口,一下又一下,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我来教!”他声音又亮又烫,像灶膛刚烧旺,“幺妹交给我!”
他目光直直看向主位上的大哥,眼睛亮得吓人:“我不用那些老规矩,不打坐不念诀,也不逼她背书认字!我有我的法子——练功像玩,笑就加糖,哭就放烟花!你们看着吧,一个月,我就把她教会!”
他说完,掌心一翻,一团红光跳出来,不大,就在他手里蹦跶,像只刚孵出来的小火苗。那光晃着他脸,映得他脸颊发红,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小白牙。
“你看这火苗,”他笑着,把手往旁边一送,“它不烫人,暖的,专给妹妹烤糖吃的那种。以后她练功,我就用这个陪她跑、陪她跳,累了就坐下吃糖,困了就躺着看星星——哪条规矩说不能躺着变强?我就偏要这么教!”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都拔高了:“你们谁小时候练功不是挨冻受累?可她是幺妹,是我们从小护到大的那个小团子!凭什么让她也吃那一套?我教她,就要她天天笑着长大,一天比一天快活,一天比一天厉害——这才对!”
他说完,手臂张开,那团小火苗“呼”地一下窜高了些,在空中画了个圈,变成一朵小小的、会转的火焰花。
“看见没?”他指着那花,眼里全是光,“这就是我的法子——快乐才是最强的功法!”
厅里静了一瞬。
三哥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二哥抬起头,看了五哥一眼,眉头皱着,但没出声。四哥依旧不动,只是眼角微微动了动,视线从地面移到了五哥身上。
七哥站在角落,双手交叠胸前,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六哥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折扇似乎又要掏出来,可最后也没动。
大哥——
睁眼了。
不是慢慢睁的,是忽然的。眼皮一掀,那双眼就像冰湖裂开一道缝,寒气直接撞过来。
五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手里的火焰花“啪”地灭了,连烟都没冒。那只手还举着,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他喉头滚了滚,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寸,鞋底在砖上蹭出一点轻响。
“……哥。”他低声叫,声音不像刚才那么亮了,有点干。
大哥没应。
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沉得能压住火。
五哥垂下眼,手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又松开。他站回原位,肩背绷得紧紧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
厅里又静了。
阳光还在爬柱子,从地砖的裂缝上移过去,照到长老席那边的空椅上。那儿没人坐,卷轴摊着,茶杯冷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五哥站在原列末尾,低着头,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抠着掌心,像是要把刚才那股热劲儿抠出去。
二哥悄悄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大哥,又瞥了五哥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三哥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袖口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云啾啾头上——她睡得熟了,脑袋歪着,酒窝浅浅的,鼻尖有点汗。
四哥依旧站着,像根桩。他没动位置,也没调整姿势,可肩膀好像更沉了,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块,纹丝不动。
大哥缓缓闭上眼,手指重新搭回扶手,动作慢,却稳。
仿佛刚才那一眼,已经说了所有的话。
五哥咬了下嘴唇,抬起手,想挠挠头,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他盯着地面,盯着自己鞋尖前那道蓝电留下的焦痕,站得笔直,像被罚站的孩子。
没人再开口。
厅外有风掠过檐角,带起一声极轻的铃响,转瞬就散了。
云啾啾在梦里哼了一声,小手抓了抓四哥的衣角,脑袋往他胳膊上蹭了蹭,继续睡。
五哥听见了,眼皮跳了跳,抬起眼,又飞快低下。
他站得更稳了,拳头松开,手心朝上摊着,像是还等着那团火跳回来。
可没有。
阳光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他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