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还在爬。
从指尖那一下撞进心口,她愣了半拍,小嘴微张,鼻尖呼出的气都慢了下来。可那感觉不吓人,像谁在她心里轻轻推了一把,软乎乎的,又暖又凉。
她没缩手。
反而把两只手掌压得更实了些,肉嘟嘟的小脸贴着冰墙,额头、鼻子、下巴全都蹭上去,像是要把自己整个糊在上面。冰晶的凉顺着皮肤往里钻,越钻越深,但她只觉得舒服,像三哥用风托着她在树梢打转时那样轻飘飘的。
“大哥。”她忽然侧头,眼睛亮亮的,“它又撞我啦。”
云寒霄站在原地,手印还结着一半,听见这话才缓缓松开手指。他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短不了多少,但肩膀好像松了那么一丁点。
她没注意这些。
左手在冰面上画了个圈,右手啪地拍了一下。光就闪了,一圈一圈地漾出去,像是她拍到了水里。她咯咯笑起来,又拍两下,这次是左手先动,右手跟着敲,节奏歪歪扭扭的,像她哼过的调子。
墙上的光也跟着跳。
一块接一块地亮,又一块接一块地暗,像是在跟她学。她越拍越起劲,小屁股都跟着晃,脚尖踮着,整个人往前扑,差点没站稳。她赶紧用手撑住,掌心平摊贴紧,这才稳住。
“跳舞!”她大声说,回头看他,“它真的会跳舞!”
云寒霄看着她。
她脸颊红扑扑的,浅金卷毛被汗黏在额角,酒窝一陷一陷,小米牙全露出来。她笑得太用力,眼尾都皱了,眼角还有点湿漉漉的光。
他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翘了那么一下。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透出底下一点温热的气。
也就两秒。
他立刻收了表情,重新绷住脸,目光扫向整片冰墙。
可就在他视线掠过墙角那块老冰晶时,眉头忽然一拧。
不对。
那块冰刚才闪了一下,节奏太快了。不是随着她拍手的节拍,也不是自然回光的频率,而是……快了半拍。像心跳漏了一次,又猛地补上。
他不动声色地盯过去。
其他地方的光晕还是一来一回地荡,规律得很。可那块边缘的冰,又闪了一次。这次更短,光色也偏蓝,不像平时那种柔和的幽光。
他没出声。
也没动。
只是眼神沉了下去,盯着那处角落,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云啾啾还在玩。
她不知道大哥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墙角那块冰有什么不一样。她只知道现在两只手都在发光,凉意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那儿,又绕回来,像有条小蛇在皮肉下面游。
她觉得很新奇。
于是把左手慢慢滑开,在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右手继续拍,一下一下,啪、啪、啪。光就跟着她的动作跑,左边拉长,右边跳动,像是两条不同的路。
“大哥你看!”她又回头喊,声音奶乎乎的,“我会画画啦!”
他嗯了一声,视线却没从那块冰上移开。
她没察觉。
自顾自地换右手滑,左手拍。滑一下,光拖一条线;拍一下,光蹦一跳。她越玩越疯,连脚都开始踩节奏,咚咚咚地敲在冰地上。每一次跺脚,墙上的光就震一震,连带着天花板垂下来的几缕冰丝也轻轻晃。
她笑得喘不上气,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干脆把脸又贴回去,呼出一大口气。白雾糊在冰上,慢慢散开,像朵小云。
“好凉哦……”她喃喃地说,眼皮有点沉,不是困,是太舒服了,像泡在温水里又被风吹着。
她把手掌摊得更开,五指张成小扇子,用力按下去。凉意一下子铺满整片皮肤,从指尖冲到手腕,再往上撞,这一次直接顶到了胸口。
又是那一撞。
她怔住,眨眨眼。
可这回她没笑。
她屏住呼吸,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她慢慢抬起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对准那块刚长出来的软冰晶。停了几秒,再轻轻落下去。
碰。
光又漾开了。
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墙角那块老冰晶突然闪了一下——比之前更快,光色也更深。
云寒霄瞳孔一缩。
他终于动了。
不是上前,也不是说话,而是把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动作极轻,靴底擦过冰面都没发出声音。他依旧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但脊背绷直了,像一根随时会弹出去的弦。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块冰。
不是看它的光,是看它震动的频率。
太急了。
不像回应她,倒像是……被迫的。
他抿紧唇,没出声。
云啾啾却在这时候“哇”了一声。
她右手在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弧,左手啪地拍在中间,结果整面墙的光都跳了起来,连最远那角的冰都跟着闪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快。
“哈哈!”她笑出声,小脚在地上蹦了一下,“它听我的!”
她转头找大哥,想让他也看看。
可大哥没看她。
他盯着墙角,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啥也没有。
就是一块旧冰,灰蓝色的,边角有点碎,跟别的没什么两样。
她撇撇嘴,不感兴趣了。
于是又把手按回去,这次闭上眼睛,专心感受那股凉意怎么爬。它从手指头开始,一路往上,经过手腕、小臂、肘弯,最后停在肩膀下面一点,轻轻颤着,像有只小虫在挠。
她忍不住笑,肩膀抖了抖。
“痒痒的……”她小声嘀咕,脸又贴上去。
云寒霄终于收回目光。
他看向她。
她正眯着眼笑,脸颊贴着冰墙,浅金色的卷毛扫在肩上,鼻尖红得像颗小果子。她两只手平摊着,掌心发烫,可贴着冰又凉丝丝的,两种感觉混在一起,让她哼起了调子。
不成句,东一句西一句,和昨夜七哥哄睡时哼的有点像。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不是放松,也不是无奈,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没动。
也没打断她。
只是站得更直了些,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紧。
墙角那块冰,又闪了一下。
很快,一闪即逝。
他看见了。
她没看见。
她还在笑,小手在冰面上来回滑,留下一道道发光的痕迹,像画满了看不见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