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宝安区,一栋三层厂房改的办公楼。
门口挂着牌子:帆远物流。
我从机场打车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前台是个小姑娘,染着黄头发,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找谁?"
"杨帆。"
"你是?"
"林野。郑警官介绍的。"
她拿起电话,打了个内线。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电话。
"杨总在二楼。你上去吧。"
我上楼。
二楼是个套间,外面是办公区,里面那间挂着"总经理室"的牌子。门开着。
杨帆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说的是粤语,我没听懂。
他长得像杨建国。瘦,颧骨高,眼睛很亮。但比照片里年轻,三十六岁,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灰色polo衫,看起来像个干实业的。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
"林野?"
"对。"
"郑警官说你找我。"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从哪来?"
"省城。"
"我爸那边来的?"
"对。"
杨帆没说话,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我坐下。
杨帆倒了杯水,推给我。
"我爸什么情况?"
"肝癌晚期。"我说,"最多三个月。"
杨帆的手放在桌上,没动。
"他让你来找我?"
"不是。"我说,"他没提过你。但我知道他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
"周明远告诉我的。"我说,"你爸当年替他爸做过一件事。现在他爸死了,他想把这件旧事翻出来。但他说这件事,得你来定。"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见他?"
"对。"
"为什么?"
"因为他快死了。"我说,"他想在你面前,把该说的话说了。"
杨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妈说我爸是坐牢的。"他说,"我六岁那年,他去了南方,说是出差。一去就是三十年。中间打过电话,写过信。我妈不让我接,不让我回。"
"为什么?"
"她说他坏了。"杨帆说,"说他做的事不干净。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干净什么叫脏。我妈说我爸是坏人,我就不信他是好人。"
"你恨他吗?"
杨帆没说话。
"你恨他。"我说,"不然不会三十年不见他。"
杨帆回过头,看着我。
"你来找我,不是替我爸说情的。"
"不是。"我说,"我是林富贵的孙子。"
杨帆愣了一下。
"林富贵?"
"对。"我说,"三十年前死在县城。你爸经手的那笔钱,跟我爷爷的死有关系。"
杨帆没说话。
"你爸当年替周维清送过一笔钱。"我说,"那笔钱是城建局的一笔工程款。你爸送到我爷爷手里的时候,被我爷爷截了。后来有人逼死了我爷爷。"
"谁逼死的?"
"赵科长。"我说,"但赵科长是替别人办事。那个人更大。"
"谁?"
"孙国栋。"我说,"当年城建厅副厅长。你爸经手的那笔钱,有一半是他的。"
杨帆的手放在窗台上,没动。
"我爸知道这些?"
"知道。"我说,"周明远说,你爸当年是周维清的秘书。经手过那笔钱的转账记录。孙国栋把他调去南方,就是让他闭嘴。"
杨帆沉默了很久。
"你找我,是想让我去见我爸?"
"对。"我说,"但不只是见。他手里有当年的转账记录。能证明孙国栋、周维清、赵科长三个人之间的钱是怎么走的。这份记录,能翻我爷爷的案。"
"你爷爷的案?"
"我爷爷当年被定为意外死亡。"我说,"实际上是被逼死的。三十年了,没人翻过。"
杨帆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身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我去。"
我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
"今天。"他说,"东西我收拾一下,你等我。"
他走进里面的房间。
我坐在椅子上,等着。
半小时后,杨帆出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
"走吧。"
我和他下了楼,上车,往机场方向开。
路上,杨帆一直没说话。
到了机场,我们买了最近一班飞省城的机票。
过安检的时候,杨帆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谁?"
"我妈。"他说。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上了飞机,杨帆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
他没睡着。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省城。
杨帆下了飞机,拿了行李,站在出口。
"养老院在哪?"
"槐安路。"我说,"我带你去。"
我们打车去了槐安路养老院。
203室。
门开着。
杨建国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盖着氧气罩,眼睛闭着。
床边坐着周明远。
看见我们进来,周明远站起来。
"你来了。"
"嗯。"
杨帆走到床边,看着杨建国。
杨建国的眼睛慢慢睁开。
他看见杨帆。
氧气罩后面,他的嘴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小帆。"
杨帆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老人。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见到他父亲。
杨建国的手伸出来,够向杨帆。
杨帆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杨建国的手很凉。
他握了一会儿,松开,指了指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给你。"他的声音很轻,"都在里面。"
杨帆拿起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还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时的杨建国,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老人。
杨帆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袋子里。
"这个人是谁?"他指着照片里那个老人。
杨建国的眼睛看向那张照片。
"孙国栋。"他说,"当年城建厅副厅长。"
"这个人呢?"他又指着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周维清。"杨建国说,"我的领导。"
杨帆看着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哪一年拍的?"
"1994年。"杨建国说,"那年,周维清升了副主任。孙国栋请他吃饭。让我也去。"
他闭上眼睛。
"那是最后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
杨帆把照片收好,把牛皮纸袋放进背包。
"还有一件事。"杨建国睁开眼睛,看着他,"我当年做了一件事。错事。我帮周维清转了一笔钱。那笔钱不干净。后来,有个人因为那笔钱死了。"
"我知道了。"杨帆说。
"你知道了?"
"林野告诉我了。"杨帆说,"林富贵的孙子。"
杨建国的眼睛看向我。
"林富贵。"他轻声说,"他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杨帆问。
"我见过他。"杨建国说,"他来省城找过周维清。想把事情说清楚。结果被人打了一顿,送回县城。三天后,他死了。"
他闭上眼睛。
"他死之前,我见过他最后一面。"
杨帆的手握紧了。
"你当时在哪?"
"我在周维清办公室。"杨建国说,"我听见他在外面喊。然后我看见有人把他抬出去。"
"你没管?"
"我管不了。"杨建国说,"周维清就在旁边。我一动,我就没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杨帆。
"你长大了。"他说,"比我强。"
杨帆没说话。
杨建国的手又伸出来,够向杨帆。
杨帆握住了。
"小帆。"杨建国的声音很轻,"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没陪你。"
杨帆的手握紧了他的。
"我原谅你。"他说。
杨建国的眼睛闭了一下。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监护仪的线拉直了。
周明远走过来,伸手把床头的灯关掉。
房间里暗下来。
杨帆站在床边,没动。
我站在他后面,没说话。
过了很久,杨帆转过身。
"走吧。"
我们出了养老院。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杨帆站在门口,把背包背上肩。
"东西我带走。"他说,"该交给谁?"
"方姓检察官。"我说,"省城青湖区检察院。"
"他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一部分。"我说,"他一直在查孙国栋。"
"那我去找他。"杨帆说,"你不用管了。"
我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杨帆说,"我爸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没站出来说话。我不想跟他一样。"
他伸出手。
"林野,谢了。"
我握住他的手。
"杨帆。"
"嗯。"
"你爸是个好人。"
杨帆没说话。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槐安路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拿出手机,给郑斌打了个电话。
"见着了。"
"杨帆跟他爸见面了?"
"见了。"我说,"杨建国没了。"
郑斌沉默了一会儿。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我说,"杨帆说他去找方检。"
"行。"郑斌说,"那这件事,就算走到头了。"
"走到头了?"
"翻案的事,有眉目了。"郑斌说,"接下来,看检察院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槐安路的夜色。
杨建国没了。
但他留下了一袋东西。
那些东西,能说清楚三十年前发生的事。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明天,回县城。
账,算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