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凉意依旧不依不饶地往上攀爬着。
云啾啾闭着眼,两只小手平平地贴在冰墙上,掌心底下那股滑溜溜的冷像活的一样,顺着胳膊肘往肩膀钻。她觉得舒服,喉咙里哼出个弯弯扭扭的调子,脚尖还跟着点地,咚、咚、两下。
她没睁眼。
也不想睁。
这会儿整个世界都是亮的——不是太阳那种刺眼的亮,是闭上眼睛也能看见的那种光,蓝蓝的,晃着走,像三哥吹出来绕着她转的小风圈。
她笑了下,嘴角陷进肉乎乎的脸蛋里。
可就在她准备再拍一下墙,让那道光蹦得更高些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点影子动了。
她慢慢把眼睁开。
大哥站在那儿,可又不像平时的大哥。
他整个人僵着,肩背绷得像块冻透的铁板,右手还垂在身侧,左手却已经按上了冰墙,指节发白,像是撑着才没倒下去。他脸偏过去对着墙角,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紧紧抿着,可她还是看见了——有一条细细的红印从嘴角裂开,往下淌了一小截。
血。
她手一抖,掌心立刻离开冰面。
“大……”她刚喊出半个字,声音卡住。
因为他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走路那种晃,是身体里面猛地抽了一记,从脖子到底下,整条脊梁骨都跟着弹起来。他牙关咬得太紧,咯的一声响,额头上的汗直接滚下来,顺着眉骨滑到鼻梁,滴在冰地上,啪嗒,碎成几瓣。
云啾啾站着没动。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还好好站在那儿看她玩的大哥,现在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疼得说不出话。他不看她,也不说话,连呼吸都变了,鼻子吸气又快又短,呼出来时带点颤,像冬天屋檐下结冰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往下坠,还没落地就断了。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
脚底有点滑,她赶紧站稳,小手抬起来想碰他。
可他膝盖忽然一弯。
不是跪下,是硬撑着才没全塌,单膝磕在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他一只手死死撑地,另一只手抬起来一点,悬在半空,冲着她那个方向,手指张着,像是要抓什么,又像是想让她别过来。
但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抖得厉害,一根根手指都在晃,连带着袖口的雪花纹路都跟着颤。
她嘴巴一点点张开。
然后——
哭声出来了。
不是呜咽,也不是哼唧,是从喉咙最底下炸出来的一声尖叫,尖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哭越响,眼泪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鼻涕也跟着跑,她顾不上擦,只是一边跺脚一边往前扑,扑到他旁边,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
“大哥!大哥!”她喊,声音劈叉了,“疼!疼!”
他没应。
眼珠在动,努力想对焦,可眼神散着,一会儿落在她头发上,一会儿滑到地面,最后终于停在她脸上。他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喉头滚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他又抬了下手。
这次更慢,指尖离她鼻尖只剩一点点距离,可就是够不着。他试了两次,手抖得太狠,第三次干脆停在半空,微微蜷着,像只冻僵的蝴蝶。
云啾啾哭得喘不上气。
她抱着他胳膊不撒手,感觉他皮肤烫得反常,明明四周全是冰,他身上却像烧起来一样。她抬头看他脸,发现他眼皮开始打架,一下、两下,撑不住了似的,可每次快合上又猛地睁一下,像是非要看清楚她才行。
“别睡!”她大声说,一边哭一边拍他手臂,“啾啾在这!啾啾在这!”
他喉咙里挤出个音,很轻,像风吹过门缝,她没听清。
但他那只悬着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抬起来,是往下落,软软地搭在她伸出去的小手上,沉甸甸的,冷得吓人。
她立刻反手去握。
可他的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她吓得又是一哆嗦,哭声更大,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也不管了,只死死攥着他手指,生怕他把手收回去。
冰室里全是她的哭声。
一声接一声,撞在四面冰墙上,弹回来,叠上去,越来越响,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头顶那些垂下来的冰丝也开始轻轻震,叮叮地响,像谁在敲玻璃珠子。
她不管。
她只知道大哥不能倒。
大哥不能闭眼。
她一边哭一边用脑袋蹭他肩膀,一边抽抽搭搭地叫:“大哥……大哥……你看看我……你看我啊……”
他眼皮又颤了颤。
这一次,他真的睁开了。
目光浑浊,但总算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睡过去了,结果他忽然动了动嘴角。
不是笑。
是想说话。
他嘴唇一张,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怕。”
话落下的瞬间,他那只搭在她手上的手猛地一紧,像是用尽了力气抓住她,接着整条手臂一软,滑了下来,重重砸在冰面上。
人还坐着,背靠着墙,可眼睛闭上了。
只有胸口还在一起一伏,慢得吓人。
云啾啾愣住。
哭声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干掉的血痕,看着他搭在冰面上那只苍白的手,突然不敢动了。
她慢慢松开抱他的手,一点点往后蹭,屁股坐在冰地上,两条小腿蜷着,双手捂住脸,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往外冒。
她没再尖叫。
只是不停地抽气,一下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冰室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头顶冰丝轻轻晃动的微响。
她坐在那儿,离他一步远,不敢靠近,也不敢走开。
直到一滴眼泪从她下巴滴落,砸在冰面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晕开一圈看不见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