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里静得能听见霜花生长的声音。
云寒霄的眼皮底下,眼球在缓慢地动。他没醒透,可也不是完全昏着。那点意识像被冻住的水,裂开几道缝,勉强渗出一丝光。他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带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凝成细霜,挂在鼻尖、唇边,连睫毛都开始结出微小的冰粒。
他手指蜷了一下。
不是主动动的,是身体自己抽出来的反应。指尖已经全白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霜壳,像是谁拿冰雕了个手的模样,套在他原本的指头上。肩颈那儿的黑衣也变了样,布料僵硬,颜色发灰,冰丝顺着衣领往脖子上爬,一缕一缕,像藤蔓缠树。
他想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可手抬不起来。
连动一动都难。骨头缝里像是塞满了碎冰碴子,每一次心跳都会让那些冰碴刮过神经,又冷又疼。他咬了下牙,结果牙关刚合拢就打颤,上下两排牙齿磕出轻微的响,啪、啪两声,在安静的冰室里格外清楚。
这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很小的一段抽泣。
断断续续的,像冻住的线头,拉一下,断一下,再拉一下。他听得出是谁——啾啾。
她还在那儿。
没走。
他眼睛闭着,但心里忽然松了一瞬。至少……她没吓跑。也没哭到晕过去。还能坐得住,还能一点点收着气哭,说明……她在忍。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一害怕就捂嘴,一难过就缩肩膀,明明委屈得不行,还要咧个笑给他看。三岁那年发烧说胡话,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却哼着歌,说是给大哥跳舞。他那时候守了她三天三夜,差点把自己也冻进冰层里。
现在也是。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见狼狈的样子,所以哪怕吓得要命,也努力不尖叫了,只是坐在那儿,一声接一声地抽,眼泪往下掉,也不伸手去擦。
他想说话。
“别哭了。”
就这三个字,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可嘴唇动了动,只呼出一口白雾。
他又试了一次。
喉咙里滚了点东西上来,有点腥,但他咽下去了。再张嘴,仍是没声儿。只能把舌尖抵在上颚,用这点触感提醒自己还活着,还能感知。
不能倒。
不能睡。
她还看着呢。
他慢慢把眼睁开一条缝。
视线糊得很,眼前全是晃动的光影,蓝的、白的、灰的混在一起。他眨了几下,才看清正前方——是冰墙。离他脸不到一尺远,上面还留着他刚才撑过的掌印,一圈霜纹从指根往外扩散,像死掉的花。
他偏了偏头。
慢得几乎看不出动作。
然后看到了她。
云啾啾跪坐在冰地上,两条小腿并着,小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全是泪痕,鼻头通红,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她没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只穿了毛绒小靴的右脚,正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地面,像是在找以前玩雪的感觉。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直到她忽然抬头。
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他立刻移开眼。
太快了,几乎是本能。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现在的样子——脸上结霜,嘴角带血,衣服破烂,像个被冻坏的怪物。他宁可她在外面听说“大哥受伤了”,也不想她亲眼看见这一幕。
可他知道,躲不开。
她是不会走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换了一种眼神。不是家主的眼神,也不是哥哥的眼神,就是……一个普通大人看着小孩的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冷。
她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但他先动了。
他试着把右手抬起来一点,就一点点,想示意她往后退。可手臂刚离地,整条胳膊就像裂开一样,冰层顺着肘关节往上炸出几道细纹,咔的一声响。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但还是漏出去了半截。
她听见了。
马上往前挪了一点。
“大……”她开口,声音哑哑的,“哥?”
他没应。
反而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肩背微微后缩,像是在拒绝靠近。他知道自己这动作有多伤人,可他没办法。他怕自己一旦让她碰了,反噬会顺着接触传过去,怕她也被冻住,怕她疼,怕她哭得更厉害。
他宁愿她恨他躲她。
也不能让她受伤。
她没再说话。
但也没退。
他就感觉旁边多了点热气,一点点暖意靠过来,虽然隔着空气,但他能感觉到。她没抱他,也没扑上来,就只是坐在那儿,离他比刚才近了半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把手抬起来了。
不是摸他。
是轻轻放在他背后的冰墙上。
小小的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五根手指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吵到他。接着,她又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两只手一起按着冰墙,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听墙里的声音。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好像……稳了一点。
不是错觉。
是真的。心口那股撕扯的痛劲儿,稍微松了些。冰层蔓延的速度也慢了,不再往胸口走,停在了锁骨下方。
他不明白。
但他没问。
他只是悄悄把眼皮又掀开一条缝,偷偷看她。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皱着,小嘴抿成一条线,一脸认真。然后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不是强装的笑。
也不是哄人的笑。
就是……她觉得好玩,所以笑了。
“冰冰……唱歌。”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鼻音。
他愣住。
唱歌?
冰怎么会唱歌?
可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叮、叮、叮,像是玻璃珠子轻轻碰在一起,又像是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
是冰丝。
那些垂下来的冰晶丝线,正随着她手掌的温度,微微震动起来。
她没碰他。
但她摸了冰墙。
而这块冰墙,是他灵力的一部分。
他突然懂了。
她不是在安慰他。
她是想告诉他:**我在这儿,我也能碰得到你。**
他喉咙猛地一紧。
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赶紧低下头,不让眼泪掉出来。可眼角还是湿了,一滴水刚滑到颧骨,就被霜封住了,变成一颗亮晶晶的小点,挂在脸上。
他没擦。
也不敢动。
只是把手指一点点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用这点疼提醒自己——你还清醒着,你还能撑住。
反噬又来了。
比刚才更狠。
一股寒流从脊椎直冲脑门,他整个人猛地一震,背上刚结的霜层“啪”地裂开几道,新的冰纹迅速补上。他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顺着嘴角流下去,滴在衣领上,立刻冻成红褐色的冰珠。
他不能倒。
不能闭眼。
啾啾还在看。
他得……撑住……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对面的冰墙,看着上面映出的模糊影子——一个被冰封住的男人,和一个坐在他身边的小女孩。她那么小,穿着七哥做的雪花小襁褓,卷毛乱糟糟地翘着,鼻涕还没擦干净,可她一直没走。
她就在那儿。
他就还能撑。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的意识又开始飘。
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有时候觉得自己还在冰室,有时候又梦见小时候——父母倒在雪地里,他对天发誓要变强,要护住剩下的人。醒来时,又看见她坐在那儿,小手还按着冰墙,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她没再哭。
抽噎也停了。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他醒来。
他最后一次睁开眼时,发现她正慢慢放下手。
两只小手从冰墙上拿开,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她往前挪了那么一点点,屁股往前蹭了半寸,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悄悄抬起来,悬在空中,像是准备要碰他,却又不敢落下去。
她看着他的脸。
眼神不再是害怕。
是心疼。
是想抱抱他,又怕弄疼他的那种犹豫。
他看着她。
没躲。
也没说话。
只是把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往身侧挪了一点。
离她近了一寸。
然后停住。
冰霜还在蔓延。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可他还醒着。
她也还守着。
冰室里,只剩下她轻轻的呼吸声,和冰丝偶尔发出的一声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