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里那点声音都停了。连霜花落地的轻响也断了。云寒霄伏在地上,背上一层厚霜盖着,像披了件不会动的铠甲。他眼睛半睁,视线落在面前一寸远的冰地上,只看得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还有底下冻得发青的指尖。
云啾啾的手还悬在半空。离他后背只有那么几公分,风都不敢吹一下。她整个人绷着,小肩膀缩成一团,鼻尖红得厉害,眼泪刚干了一层,新的又冒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刚才大哥那只手……挪了一下。
不是抽搐,也不是反噬带来的抖。是特意动的。往旁边滑了那么一寸,像是在说:你过来点。
她看见了。
她知道。
她吸了下鼻子,没敢用袖子擦,怕动作太大惊到他。两只脚往前蹭了半步,膝盖在冰上压出浅浅的印。她先把右手放下去,轻轻按在冰面上试探——不烫,也不像以前那样猛地窜寒气。就是冷,普通的冷。
她松了口气。
然后慢慢抬起手,闭着眼,掌心朝下,一点点往下落。
啪。
很小的一声。小手落在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刚好卡在两片结霜的衣料缝隙里。她不敢用力,就那么虚虚地贴着,像怕碰碎什么。
云寒霄身体一僵。
不是疼,也不是反感。是一种……很久没感觉过的东西,从背上那块地方渗进来。热?也不是特别热。就是软。软得让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没动。
也没回头。
睫毛颤了颤,喉头滚了一下,把喉咙底下的腥味又咽回去。他想说“别碰”,可嘴张不开。想抬手推开她,胳膊却像钉在地上。
她还在那儿。
小手掌贴着他,一下没动。
过了几秒,她开始拍。
很轻,一下、两下,像是拍布娃娃。节奏歪歪扭扭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一直没停。她嘴里哼起一段调子,不成句,跑调得厉害,可他听出来了——是三哥哄她睡觉时唱的那首。
他眼角突然有点胀。
他赶紧把眼闭紧。
不能哭。不能软。他是大哥,是家主,是这孩子最该躲开的人。现在这样已经够危险了,再让她看出他撑不住,她会更不肯走。
可那小手还是拍着。
拍得越来越顺,越来越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跳的缝里。他原本乱冲的寒流好像也被这节奏带偏了道,没那么疯地往上顶。
他忍不住睁了条缝。
这次不是看地。
是看她。
她的小脸就在侧后方,离他不到一尺。卷毛乱翘着,有一根直接戳到了他肩膀。脸颊鼓鼓的,带着婴儿肥,可眼下一片青,嘴唇也干得起皮。她一边拍一边盯着他的背,眉头皱着,像在数他衣服上有多少冰碴。
她看见他睁眼了。
立刻停下哼歌,也停下拍打,就那么把手贴着不动,眼睛瞪圆了看他。
他想笑一下。
示意她“我没事”。
可脸上的肌肉早被冻得不听使唤,嘴角刚扯动,牵到嘴角裂开的口子,血丝立刻渗出来。他硬是把那笑维持住,结果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她一看,脸立马皱了。
嘴一瘪,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一颗,砸在冰上,发出“嗒”的一声。
他心口猛地一抽。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含着泪看着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两只小手并排贴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拍得他后背那层冰都震了震。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疼。我知道你在忍。但我在这儿。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冰壳好像化开了点。他没再试图装镇定,也没再躲她的手。就那么低着头,伏在冰上,任她两只小手一下下拍着他。
她继续拍。
拍累了,就换个方式,改成轻轻摸。顺着脊背的线,一下、一下,像在理毛。她脑袋还往前凑了凑,鼻尖都快碰到他衣服了,小声“嗯”了一下,像是确认他还喘气。
他喉咙动了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暖。”
声音哑得不像话,几乎听不清。
可她听见了。
立刻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拍了两下,笑起来,露出小米牙。她不会说话,可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
他看着她笑,嘴角又试了一次。
这次没那么扭曲了。虽然还是牵着血痕,可总算像个笑了。
她看着他笑,自己也笑,眼泪还在流,可嘴是弯的。
两人就这么僵着。他在前,她在后。她拍他,他受着。谁都不动,谁也不走。
冰丝在头顶轻轻晃,偶尔叮一声,像是应和。
她突然把脸贴上来一点,额头抵在他肩膀侧面,小手依旧贴着背。她个子太小,只能贴到这儿。她闭上眼,呼出的气是热的,透过薄薄一层衣料,烫到他皮肤。
他呼吸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背上那点热好像钻进了骨头缝里,把卡在里面的寒气推了一寸。
他没动。
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由着她靠着。
由着她拍着。
由着那点小小的、软软的温度,一下一下,打在他最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