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青苔簌簌震落,经年附着的湿滑绿层层层剥离,像尘封的诅咒悄然剥落外皮。
轰隆一声闷响。
厚重封井石板自下而上,被一股狂暴巨力猛地顶翻。
碎石迸射,尘土冲天。
数道黑影紧随井口喷涌而出,形如困笼恶鬼,争先恐后扑落庭院。
落地瞬间烟尘翻涌,地底潮霉、硝烟血腥混杂一团,彻底撕碎庭院清冷夜色。
一众叛军立足未稳,心神惶惶。
借着未散烟雾,便想四散拆分,潜入暗处遁逃。
他们以为觅得生机。
殊不知,天罗地网早已合围。
高处,王侍卫立身肃立。
鹰隼眸光扫尽全场,时机已至,手臂骤然下压。
弓弦齐振!
密密麻麻的箭鸣叠作一片,穿破迷雾,宛如死神低吟。
漫天利箭破空而来,不射要害,尽数钉死在叛军脚前青砖之上。
箭簇入石三分,尾羽剧烈震颤。
一圈森寒箭林拔地而起,封死所有前路。
前锋士卒脚步骤停,满脸惊惶。
前有箭阵堵路,后有井口禁军压阵。
进退无路的窒息感瞬间席卷人群,恐慌疯狂蔓延。
混乱中心,玄铁甲胄的高大身影面色阴鸷。
正是叛军首领,赵统领。
突围无望,他杀伐多年的决断瞬间落地。
飞快扯下象征身份的重甲外袍,一把塞给身旁身形相近的亲卫。
转瞬换上粗布灰衣,压低帽檐,刻意敛去所有气场,试图混迹普通士卒之中蒙混保命。
自作聪明的掩饰,恰恰暴露心底崩乱。
廊柱阴影深处,姜离静立不动。
玄色披风隐去大半身形,唯有一双眸子,在跳跃火光里亮得透彻锋利。
她无视四下慌乱逃兵。
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定那道极速换衣的身影。
晚风骤起,吹散薄薄烟尘。
火把摇曳,光影扫过人群缝隙。
刹那一瞬。
姜离看清了那只藏在袖口的手。
衣袍可换,身份可掩。
唯独右手拇指,一枚暗红血玉扳指凝着暗光,醒目异常。
此玉质地独一,大雍罕见,是赵氏祖传信物,亦是赵统领唯一不变的铁证。
“西北角,灰衣,拇指血玉。”
声轻如耳语,却字字清晰,落进身侧男子耳中。
萧景珩眸底寒光乍闪。
他不急不躁,缓步踏出阴影。
长剑不出鞘,剑鞘轻点地面。
笃,笃,笃。
规律声响穿透嘈杂,稳稳踩在所有人紧绷的心跳之上。
叛军本就军心溃散,见新帝亲临威压压顶,人人下意识后退避让。
唯独那名灰衣“士卒”浑身僵硬。
拇指本能蜷缩,拼命往袖中藏匿。
欲盖弥彰。
萧景珩止步他三步之前。
剑尖微抬,不偏不倚,直指那只慌乱藏玉的手。
无声对峙。
帝王威压如寒霜覆地,瞬间冻结周遭空气。
赵统领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在这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前,任何狡辩皆是徒劳。
噗通。
他双膝重重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彻底弃械臣服。
首领俯首。
残余叛军军心彻底崩盘,兵刃接连落地。
清脆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宣告这场叛乱突围,彻底落幕。
王侍卫即刻上前,粗麻绳紧紧缚住赵统领双臂,绳结深陷皮肉。
全程无半分挣扎,只剩死寂的认命。
萧景珩收剑入鞘,侧首望向姜离。
眼底杀伐血色缓缓褪去,重归深邃沉静。
姜离轻步走下台阶,裙摆拂过满地尘埃,停在跪地的赵统领身前。
她不看他冷汗涔涔的狼狈面容。
目光只淡淡落于那枚血玉扳指,片刻不移。
指尖凌空虚划,轻轻掠过他的咽喉。
动作温柔雅致,像抚过易碎珍宝。
可那无形的寒意,足以锁死性命。
王侍卫心领神会,押起赵统领,转身走向大殿深处。
脚步声空旷回荡,一点点消融在夜色尽头。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未散的淡淡硝烟。
姜离收回指尖,袖中轻轻摩挲,仿佛指尖仍残留方才那彻骨的阴冷。
萧景珩静立身侧,不问缘由,不催决断,默然等候她的下一步落子。
大殿沉沉,暗影堆叠。
这场硝烟散尽的叛乱落幕,不过是深宫权谋博弈的,崭新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