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布满纵横血丝,惶惶不安,好似困在笼中,依旧妄想咬断铁栏的野兽。
赵统领被牢牢缚在沉重木椅之上,麻绳深深勒进腕间皮肉,渗出的血早已风干,凝成暗红硬痂。
看见姜离踏入,他本能奋力挣扎。铁链拖拽地砖,刺耳声响在死寂偏殿来回冲撞,惊心动魄。
屋内弥漫陈年木屑与霉腐混杂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冰冷尘土,沉甸甸压在肺腑之间。
姜离没有点亮灯火,仅凭门外泄入的一缕微光,缓步行至案几之前。
抬手拂过堆叠散乱的证物,指尖覆上一层厚积尘埃,如同触碰到一段被刻意掩埋的旧事。
她并未看向赵统领,目光落向窗外摇曳婆娑的树影,声音轻如穿堂晚风,字字分明。
“刘将军灵柩,三年之前便已归乡下葬。坟头上的荒草,如今该有三尺之高。”
轰。
赵统领瞳孔骤然紧缩。
方才听闻皇帝将要派兵南下,心底悄悄升起的那一丝侥幸,瞬间崩碎。
他嘴唇张合,急欲辩驳,喉咙里只滚出浑浊嘶哑的闷响,如同粗砂纸磨过顽石。
姜离缓缓回身。
目光锐利如炬,穿透昏暗浮沉,直直钉入他眼底。
“陛下扬言派兵南下,不过是顺着你的戏码,叫你自以为计谋得逞,放下戒心。”
“你当真以为,拿一个埋入黄土的死人,便能蒙蔽世间活人?”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只剩烛芯偶尔噼啪轻响,在寂静之中被无限放大。
赵统领眼中那点苟活的奢望一点点瓦解,深重绝望席卷全身。
方才硬撑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垮塌,像是被人抽走一身脊梁。
冷汗混着脸上血污滚滚坠落,砸在青砖,响起细碎的啪嗒声。
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后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溃败。
姜离不再理会此人,转身走向角落杂物堆。
被俘之时卸下来的甲胄、随身物件,全都堆放在此处。
王侍卫立在门边,宛如一尊静默石像,不曾上前阻拦,唯有握刀的手掌,收得更紧。
指尖抚过冰冷铁甲,金属寒意顺着指端直浸心底。
最后,停落在一条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皮质腰带上。
皮带外皮磨损,边缘泛出油润包浆,内里却透着异样坚硬,和周遭软革截然不同。
姜离指尖细细摸索腰带内侧缝隙,指腹触到一处细微凸起,是针线缝合的隐秘痕迹。
她不动声色,轻轻从中取出一物。
掌心接住一片金属独有的沉凉,沉甸甸的,压着一桩秘事。
是一枚铜钥匙。
做工粗朴,算不上精巧,钥匙柄末端,錾刻着一枚繁复云纹,云纹中心,嵌着一个小小的“春”字。
姜离把钥匙凑到门外微光之下,细细辨认印记。
脑海飞速铺开京城商区图谱。
这个标记,归属城南老字号茶庄——春雨斋。
那里人流络绎,鱼龙混杂,最适合藏匿机密,也是过往卷宗、原书叙事里,从未提及的隐秘据点。
真正的谋反账本,必定就藏在茶庄某处夹墙之内。
赵统领死死盯住那枚钥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颤抖,想要嘶吼,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知肚明。
此物一旦落入对方手中,所有筹谋,尽数化为泡影。
姜离五指收拢,紧紧攥住铜匙。
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份刺痛,让她始终保持绝对清醒。
她转身走向殿门,脚步轻盈落地无声,裙摆扫过满地尘埃,不起半分浮扬。
踏出偏殿门槛,深秋夜风迎面扑来,吹散满身沾染上的霉腐气息。
视野之中不见萧景珩的身影,姜离却清楚,他就隐匿在近处暗影,等候她带回消息。
远处宫墙之下,更夫打梆的闷响遥遥传来,悠远低沉,为这场尚未落幕的权谋博弈,敲着倒计时。
她驻足垂眸,看向掌心那枚泛着冷光的铜钥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映着沉沉夜色翻涌的阴霾。
她对着虚空,轻声开口,话语随风散开,笃定清晰。
“茶已经备妥。”
“只待客人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