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如期降临,深渊尽头,轰然撕开一道刺目的裂隙。
场景切回现实,城西废弃工业园。
尖锐的轮胎摩擦撕裂夜幕,黑色越野车猛烈甩尾,横亘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车门被狠狠推开,江淮迈步落地,皮鞋碾过满地碎玻璃,脆响迸开。
夜风裹挟浓重机油与尘土扑面而来,他眼皮都未眨一下,目光死死钉向远处那栋红灯闪烁的厂房。
手机界面上加密坐标不停跳动,如同濒死之下不停搏动的心跳。
“跟我上。”
江淮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冷硬。
单手扯下西装袖扣,随手丢回车座,干脆利落,如同卸去一身束缚。
身后十数名身着战术背心的保镖迅速收拢,枪栓拉动,连片金属脆响在夜色里回荡。
厂房门口,几名白大褂守卫刚举起警报器,指尖尚未触到按键,麻醉弹已然命中身躯,众人软软倒向阴影之中。
江淮脚步未停,跨过倒地的人,步频不变,唯独呼吸微微加重。
长廊应急灯忽明忽暗,管壁管道受内部震动,发出嗡嗡低鸣,像是在预告一场即将到来的崩塌。
“大哥,能量读数持续飙升,还剩四十秒。”
耳麦传来江肆紧绷的嗓音,键盘敲击如雨,“物理连接没有断开,爆炸程序绑定服务器主板,必须手动剥离。”
“收到。”
江淮用力推开厚重防火门,门轴摩擦,发出刺耳尖啸。
机房之内温度灼人,热浪滚滚,扑面而来一股电路板过载烧灼的焦糊气味。
机房正中,半人高的黑色服务器机柜剧烈震颤,指示灯疯狂旋转,凝成一团猩红漩涡。
裴家旁支的守卫蜂拥上前阻拦。
子弹擦过江淮耳畔,击打在金属机柜表面,溅起串串火星。
他不做躲闪,侧身避过要害,抬手示意保镖火力压制。
趁着混乱,他直冲机柜跟前,双手死死扣住冰冷金属外壳。指节绷得泛白,手臂肌肉骤然绷紧,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三十五秒。”江肆的声音已然变调。
江淮抽出腰间高频切割刀,刀刃贴上交错线缆,刹那火花四溅,灼热气浪燎得眉梢卷曲。
他没有半分犹豫,手腕发力划开线路保护层。
主电源被切断的一瞬,机柜闷哼一声,剧烈震动骤然衰减。
“出来!”
他低声怒吼,双手扣死机柜底部滑轮锁扣,奋力向外拖拽。
沉重设备摩擦地面,令人牙根发酸的刮擦声响响彻机房。
画面跳转,数据深渊。
糖画小鱼表层金粉飞速流失,通透的琥珀色泽一点点变得浑浊灰暗。
四周的数据风暴非但没有衰减,反倒如同嗅到血气的掠食鲨鱼,愈发狂暴地撕咬着薄薄屏障。
江稚鱼的意识,仿佛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每一次意念起伏,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掌心那团金色光火微弱飘摇,宛若风中残烛,那是裴烬残存的意识余波。
“通道极不稳定。”
江稚鱼紧抿双唇,舌尖漫开铁锈般腥甜,这是意识超负荷带来的反噬。
眼前绿色光点明明近在十米,却恍如横亘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明明灭灭,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糖画小鱼发出无声哀鸣,尾部光焰彻底熄灭,躯体开始瓦解溃散。
那些构筑鱼身的记忆碎片——夜市灯火、糖画甜香、掌心相触的温度,正被漫天红色数据流大口吞噬。
江稚鱼不肯松手,索性将自身意识完全覆裹在金色光火之外,以自己的精神屏障硬扛最狂暴的一波冲击。
身后的虚影衣袂被数据流腐蚀成飞灰,灼烧感席卷周身,她却浑然不觉。瞳孔之中,只剩下那点摇摇欲坠的绿光。
切回现实。
机房大门轰然炸开,爆炸气浪裹挟滚滚浓烟向内狂涌。
江淮大半身子已经探到安全区域,双手依旧死死攥着机柜把手。
倒计时归于零点,后方实验室核心腾空燃起一团火球。热浪狠狠撞在他后背,逼得他踉跄向前。
保镖立刻上前攥住他胳膊,合力将人拖拽出警戒线。
机柜被完全拖至安全地带的刹那,屏幕上刺眼的红色预警线,骤然断裂。
数据深渊之内。
那枚飘摇的绿色光点骤然爆发。
不再是微弱摇曳的灯塔,一股磅礴吸力轰然炸开,硬生生撕碎红色风暴构筑的壁垒。
濒临崩解的糖画小鱼残躯被力量强行收拢聚合,金色光芒再度升腾,比先前更为炽盛。
“就是现在。”
江稚鱼嗓音沙哑,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再不留存半分意识能量,双手奋力推向鱼尾。
糖画小鱼化作一道璀璨金芒,顺着刚刚撕开的漩涡通道极速下坠。
漫天红色数据流被远远甩在身后,传来不甘的咆哮,再也追不上这道金色轨迹。
穿过通道的一瞬间,世间一切声响尽数消弭。
无风,无光,亦无疼痛。
江稚鱼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拆解成无数细碎粒子,又在转瞬之间重新重组。
掌心的金色光火陡然滚烫,似是凝成实体,紧紧贴合在她意念的脉搏之上。
彻底的黑暗席卷而来之前,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碎裂。
像坚冰消融,又似某种囚禁许久的枷锁,寸寸断裂。
意识下沉,漫长而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虚无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律动。
咚。咚。咚。
是生命监测仪器下的心跳。隔着重重层障,听来沉闷,却真实得教人鼻尖发酸。
江稚鱼想要睁眼,眼皮却重逾千斤。唯有指尖微微抽动,触碰到一片冰凉坚硬的金属床栏。
耳畔人影往来,脚步声急促纷乱,混着仪器磕碰倒地的脆响。
“心率回升。”
“准备除颤。”
声音遥远缥缈,如同隔在深水之下,朦胧模糊。
她拼尽全力想要捕捉声音的来源,意识却如同断线风筝,再度向着虚无深处坠落。
就在彻底陷入昏睡的前一瞬。
一双手握住了她搭在床栏边的指尖。
掌心带着粗糙又温热的温度,指腹极轻摩挲过她的虎口,克制,又小心翼翼。
那只手没有松开,稳稳托住了她不断下坠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