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推着轮椅的手猛地一顿,指腹在金属扶手上压出一道浅白印痕。
他没有再多言劝阻,侧头低声吩咐助理。不过十分钟,江稚鱼那只粉色行李箱,便被人推过长长的走廊。
疗养别院的主卧被改作复健病房,落地窗帘尽数拉开,盛夏的阳光毫无遮拦,铺满整间屋子。
江稚鱼把牙杯摆进床头柜第二层,那是从前裴烬一贯放置水杯的老位置。
往后半月,时间仿佛被熬成粘稠糖丝,流淌得格外缓慢。
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江稚鱼唤醒。
她拧干温热毛巾,俯身细细擦拭裴烬修长的手指。
指腹抚过掌心那些经年积攒的厚茧,那是常年握笔、扣动扳机留下的印记。此刻那只手软软垂落,没有半分回握的力道。
她一边擦拭,一边轻声絮语,说着今日天气,窗外枝头鸟鸣,还有早餐粥的温度。
裴烬偶尔会睁着眼,漆黑瞳孔清清楚楚映出她的身影,目光却穿透她,望向虚无的远方。
没有焦点,不起波澜,如一潭枯竭深井。
喂食之时,勺子递到唇边,他会本能抿住,吞咽机械规整。
偶尔汤汁淌到下颌,江稚鱼伸手替他擦拭,他便会下意识偏头躲闪,脖颈肌肉骤然绷紧,是生灵面对未知触碰的本能防御。
江稚鱼手上动作不停,指尖轻轻按揉他的耳后,一点点抚平那层紧绷。
第十五天的午后,聒噪蝉鸣骤然歇止。
裴烬的睫毛轻轻震颤,如同沾着露水的蝶翼。
他缓缓抬眼,视线在雪白天花板停留片刻,再缓缓下移,落向床边的江稚鱼。
江稚鱼正低头削苹果,果皮猝然断裂,刀刃僵在半空。
她屏住呼吸,心底静静等候那一声熟悉的呼唤,哪怕只是一个认出她的眼神。
裴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整整三秒,眉头浅浅蹙起,眼底漫开纯粹的陌生与戒备。
他撑着床沿试图坐起身,长久卧床的手臂微微发抖。
没有呼唤名字,不见久别重逢的欢喜,他如同审视贸然闯入的外人,冷静打量周遭一切,最后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
主治医生轻步走入病房,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检查报告。
“躯体脑组织修复完成,身体各项机能恢复正常。但之前意识冲击,造成海马体与情感记忆区域严重受损。”医生翻过报告,指尖点住纸上起伏的波形曲线,“简单讲,语言逻辑、生存本能他全都记得。可是属于‘裴烬’的全部过往,连同所有爱恨情绪,已经彻底清空。”
江父立在门口,一身笔挺西装,脊背却难得显出几分佝偻。
他搓了搓手掌,嗓音干涩沙哑。
“小鱼,倘若裴家那边难以交代,江氏的股份……”
“不必。”
江稚鱼放下手里苹果,卷曲果皮完整垂落在瓷盘之中。
她抬眼,不见崩溃痛哭,神色平静得如一汪深水。
“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也不是一桩需要拿钱弥补的灾祸。”
她转头望向床上的男人。裴烬正笨拙尝试扣衬衫纽扣,指尖一次次滑脱,额角渗出细密薄汗,却固执不肯寻求旁人帮助。
“这是我们并肩厮杀之后,留下的一枚勋章。”
江稚鱼声音不高,字字落地分明,“他忘了无妨,我记得就够。”
江父嘴唇翕动,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沉沉叹一口气,挥手示意屋内其余人尽数退出去。
病房重归安静,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江稚鱼走上前,握住还在跟纽扣较劲的那只手。
裴烬条件反射想要缩回手腕,却被她稳稳扣住。
她帮他理好衣襟,自床头柜取出一本色彩鲜亮的画册。
“这个,是苹果。”她指向纸上红色图案。
裴烬看看画册,又抬眼望向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个是天空。”指尖移向那片湛蓝。
裴烬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游走,喉结轻轻滚动。
日子一日复一日,房间四处堆满识字卡片与绘本。
江稚鱼如同教导一个初生孩童,教他分辨冷暖,握持餐具,学会表达自身需求。
裴烬学得极快,悟性惊人。可待人接物,始终隔着一层礼貌的疏离。
递水给他,他会说谢谢;她起身离开,他会安静目送。只是那双漆黑眼底,始终没有燃起属于故人的火光。
变故发生在一个雷雨之夜。
窗外闪电撕裂夜幕,闷雷滚滚碾过天际。
裴烬坐在床沿,身体随着雷声隐隐僵硬。
江稚鱼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安抚,她翻开那本已经翻得边角卷翘的画册,停留在其中一页。
纸上画着一条简简单单的金色糖画小鱼。
裴烬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钉在画面之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又心生怯意。
喉咙里滚出几声破碎气音,好似生锈齿轮艰难转动。
江稚鱼心脏猛地漏跳一拍,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强压着心底躁动,静静等待。
裴烬慢慢抬头,那层笼罩眼眸的陌生迷雾第一次被冲破,目光直直撞进她的眼底。
他张了张嘴,嗓音沙哑粗粝,带着长久不曾说话的生涩,清清楚楚吐出一个字。
“鱼?”
江稚鱼眼眶瞬间酸胀,视线顷刻蒙上水雾。
她飞快垂头,用力眨眼,硬生生逼回将要坠落的泪水。
再度抬眼,唇角漾开浅浅弧度,手掌轻轻覆住他悬在空中的指尖,掌心温热相贴。
“对,是鱼。”她语声极轻,生怕惊扰转瞬即逝的微光,“是你的,小鱼。”
裴烬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这份真实的温度。
窗外雷声渐渐远去,屋内只剩下两个人交叠起伏的呼吸。
江稚鱼拿起一旁的马克笔,落在画册空白页,笔尖轻轻落下,墨汁晕开小小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