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里那条光河还在流。
不是哗啦啦的那种，也不是夜里萤火虫飞成一串的样子，就是安安静静的，从云啾啾两只小手心里淌出来，贴着大哥后背的衣服往里钻。她整个人都趴在上面了，脸挨着他肩膀，小米牙轻轻磕着他的衣领子，有点痒，但她顾不上换姿势。
她困了。
眼皮沉得像挂了两颗小石子，一眨一一次就想合上。可她不敢闭。刚才亮亮差点没了，她一停哼歌，光就弱下去一点，吓得她马上又张嘴，哪怕调子跑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也得继续。
“啦……呜啦……哥哥别疼……”她哼着，声音断断续续，像风吹破的纸片。
她不知道这歌有没有用，但她记得三哥每次这么哼，她就会睡着，就不怕黑了。所以她想，大哥听了也会好受些吧？
她拍了两下他背，掌心的光跟着脉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她咧嘴笑了，酒窝跳了跳，又继续哼。
云寒霄没再昏过去。
他能感觉到呼吸了——不是那种拼了命吸一口就炸开的疼，而是实实在在地，空气顺着喉咙滑进肺里，温温和和的。肩颈那块冻得发硬的地方，也开始松动，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有水开始走动，咔、咔几声轻响，裂出细缝。
他动不了大地方，但手指头能蜷一下了。
他试了试，指尖微微收拢，压在冰面上，传来一点实感。
不是幻觉。
真的暖起来了。
他慢慢睁开了眼。
一开始看不清，眼前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霜玻璃。他眨了几下，视线才落定在面前的冰墙上。
倒影里，有两个小人儿。
一个是他自己，趴在地上，头发乱了，嘴角还沾着干掉的血痕，脸色却不再是死灰，而是透出点淡淡的红。
另一个是小小的她，浅金卷毛乱糟糟地翘着，脸颊鼓鼓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快睡着了，可手还牢牢贴在他背上，掌心那圈七彩的光，柔柔地铺着，像盖了一层看不见的毯子。
他盯着那光看。
它不闪了，也不跳了，就是稳稳地流，一下一下，跟着她的呼吸，也跟着她不成调的歌声，节奏居然越来越齐。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疼的，也不是冷的，就是……说不出的，闷在胸口，涨得慌。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一声，可嗓子还是哑的，只发出一点气音。
“……啾。”
她耳朵尖，立马停了哼唱，脑袋一抬：“嗯？”
她看他。
眼睛睁圆了，琥珀色的，亮晶晶的，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你醒啦？”她小声问，声音奶乎乎的，带着点刚强撑起来的精神劲儿。
他想点头，可脖子还僵，只能眨了眨眼。
她笑了，露出小米牙，酒窝蹦出来：“亮亮有用！哥哥不疼啦？”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笑而皱起的小鼻子，看着她额前那撮不听话的卷毛，看着她明明累得眼皮直打架，还要撑着不睡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娘亲病了，躺在屋子里，爹守在床边，一句话不说。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糖，想进去，又不敢。后来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挪过去，把糖放在床头。
娘那时也是这样笑着看他，很轻很轻地说：“寒霄真乖。”
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现在这一眼，和那时候重了。
他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不疼了。”
她一听，立刻拍手，忘了自己还贴着他背，光跟着一震，哗地亮了一瞬。
“太好啦！”她欢呼，小身子往前蹭了蹭，脸直接贴到他肩上，“啾啾救到哥哥啦！”
他被她撞得晃了晃，没躲。
反而偏了偏头，让她靠得更稳些。
她嘿嘿笑，又哼起歌来，这次调子更歪了，可她哼得很认真，一边哼一边用手轻轻拍他，像是怕他再疼起来。
他闭了闭眼。
体内最后一丝寒气，就在这一刻，从指尖逼了出来。
啪。
一小片冰晶从他右手食指剥落，砸在冰面上，碎成几粒白屑。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胸口没有滞涩，没有刺痛，只有满满的、久违的顺畅。
他缓缓动了动肩膀，试着撑起一点身子。手臂还有点软，但他没急着起来，只是翻了个身，改成侧卧，脸对着她。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要往后退：“哎？哥哥？”
他伸手，轻轻拉住她的小手腕，没让她走。
她愣住，眨巴着眼睛看他。
他看着她，很久，才低声说：“……别动。”
她乖乖不动了，两只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的光渐渐变淡，像是耗尽了力气，一圈一圈收回去，最后缩成一个小点，噗地灭了。
她打了个哈欠，实在撑不住了，眼皮直往下掉。
“哥哥……好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嗯。”他答。
“那……啾啾可以睡啦？”她小声确认。
他点头，另一只手抬起来，迟疑了一下，轻轻落在她头上，摸了摸那团乱糟糟的浅金卷毛。
“睡吧。”他说。
她满足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他胳膊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他没动。
就那么躺着，侧身护着她，一只手还搭在她背上，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冰室还是冷的。
可他不冷了。
他低头看她，看她睡熟后微微张开的小嘴，看她鼻尖上的一点小汗珠，看她不知什么时候蹭到脸上的冰霜。
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把她脸侧的霜擦掉。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
她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他顿住。
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他很久没被人这么依赖过了。
很久没被人用这么干净的眼神看着了。
刚才那一场痛，那一场冷，那一场几乎要把他撕碎的反噬，现在回想起来，竟像是隔着一层纱，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她贴在他背上的手，是她跑调的歌，是她那一句“不想哥哥疼”。
他闭上眼，长长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脸上。
眼里什么情绪都有。
震惊，不信，震动，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柔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