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里很静。
云寒霄还躺着,侧着身,手搭在她背上,能感觉到那点温热一点点散掉。他没动,也不敢动。她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软软的,一下下蹭在他胳膊上,有点痒。
他眨了眨眼,视线落在她脸上。
刚才那光……不是错觉。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冰系反噬发作时,经脉冻结,血流凝滞,连骨头缝里都结霜。那种冷,是往魂儿里钻的。可她一贴上来,那层压着五脏六腑的寒气,竟像雪遇春阳,悄无声息地化了。
他活过来了。
不是靠他自己熬过去的,是她救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把他从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他盯着她看。浅金卷毛乱糟糟地铺在肩上,脸颊鼓鼓的,鼻尖还沾着一点之前蹭上的霜。酒窝陷着,像是睡梦里还在笑。那么小一个人,哪里来的这本事?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极轻,生怕惊醒她。她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勾住他衣角,又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小手。
刚才就是这双手,贴在他背上,亮出一圈七彩的光。不刺眼,也不张扬,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像一层看不见的暖纱,裹着他,护着他。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掌心。
凉的。光没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掌心纹路。经脉通畅,体温正常,连指尖都不再发青。他试着运了丝灵力,冰蚕丝外袍应念微颤,檐角垂下的冰棱叮一声轻响。
完全恢复了。
不是压制,不是缓解,是真正地好了。
他闭了闭眼,胸口闷了一下。
他当家主这几年,战功赫赫,人人说他强,说他狠,说他冷面杀神不近人情。可刚才那一刻,他差点死在自己妹妹怀里。要不是她,他现在要么还冻在地上,要么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他睁开眼,低头看她。
她还在睡,睫毛一动不动,小肚子一起一伏。那么安静,那么干净。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把她轻轻抱起来,动作慢得像是捧一件摔不得的瓷器。她迷迷糊糊哼了声,脑袋往他颈窝一埋,手搂住他脖子,又睡实了。
他顿了顿,没推开。
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冰蚕丝襁褓早就有些松了,他用指腹把边角一点点抚平,盖住她的小脚丫。她的风系小靴蹭掉了半只,他弯腰捡回来,轻轻套上,系好带子。
做完这些,他抱着她挪到角落的寒玉台上坐下。台面冷,他立刻凝了层薄冰垫在底下,隔开寒气。然后才把自己坐稳,让她整个靠在胸前。
她睡得很熟,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他以前总觉得,保护她,是他的责任。她是云家最小的孩子,是他从祠堂门口抱回来的,是他非认不可的妹妹。他给她最好的襁褓,最稳的守护,最严的防线。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就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可今天,是她救了他。
不是他护住了她,是她拉住了他。
他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那撮翘着的卷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啾啾。”
她没应。
他也没指望她应。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他一直以为,强大就是能替别人扛下一切。可真正的强大,或许不是单方面的给予,而是有人愿意在你倒下的时候,爬过来,用她小小的手,贴着你的背,笨拙地、固执地,把你拉回去。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哥哥可以睡啦”,奶声奶气的,说完自己先撑不住了。她明明累得快睁不开眼,还要一遍遍哼歌,怕他疼,怕他走。
他喉头又是一紧。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寒玉台冷,他却觉得暖。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一种他很多年没体会过的暖。像是冬天夜里,走了很久的雪路,终于看见屋里透出的一点灯。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冰室,落在对面墙上的古老符文阵列上。
那些是云家历代传下的镇脉符文,用来压制异能反噬,稳定灵力运转。他从小练,背得滚瓜烂熟。可刚才,它们一点用都没有。真正起作用的,是她掌心里那圈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这事传出去,会有人不信,会有人贪,会有人怕,会有人想把她抓去研究,会有人打着“为了家族”的旗号,逼她做什么她不愿意的事。
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她才五岁。她该玩,该闹,该在院子里追蝴蝶,该缠着三哥变风花,该被五哥哄着吃糖,该在四哥堆的土山上打滚,该把口水蹭到七哥脸上当“专属印记”。
她不该被当成什么“异能体”“特殊血脉”“家族希望”。
她就是云啾啾。
他妹妹。
他要她一辈子都这么笑着,不怕黑,不怕冷,不怕疼。
他低头看她,声音轻得像自语:“以后换我护你。”
不是因为你是谁,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能力。
只是因为,你是你。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冰息屏障浮起,将寒玉台围住。温度不会再骤降,也不会有外人能轻易靠近。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不动了。
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静下来。
外面天快亮了。
冰室顶部的冰晶开始泛出淡淡的青白光,像晨雾刚起。一缕微弱的光线斜照进来,落在她浅金的卷毛上,闪了一下。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一手环着她,一手轻轻覆在她背上,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唯一能保护她的人。
但她永远是他最想护在手心的人。
他低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睡吧,大哥在。”
她没醒,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他看着她,很久,才缓缓闭上眼。
冰室依旧冷。
但他怀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