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回廊檐角的时候，云雷动正靠在冰室外的柱子上打盹。
他本来没打算来这儿等，是路过时看见守门弟子换岗，顺嘴问了句“大哥还在里面”，对方点头说是，他又站住了。站了没一会儿，就见那层结界似的冰息屏障淡下去一截，门缝里透出点暖光，像是雪地里漏了盏灯。
他立刻直起身子，扒着门缝往里看。
人已经不在原地了。寒玉台上空荡荡的，只留一道压过的痕迹，像被谁轻轻坐过又起身走了。空气里还有股熟悉的甜味——那是啾啾睡着后嘴里散出来的奶香混着风系小靴沾的花粉味，还没散干净。
他皱眉。
大哥出来时一句话没说，抱着人就走，脸绷得跟冻了三天似的。云雷动喊他，他就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云雷动记到现在。
不是凶，也不是烦。就是……有点不一样。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藏在眼里舍不得丢，又不敢多瞧。
他当时就想问：她怎么了？你怎么样了？你们到底干啥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大哥那性子，问不出东西来，反而惹人嫌。
但他心里憋不住。
越憋越躁。
脚底板发痒。
拳头捏了松，松了又捏。
最后实在站不住了，转身就往雷室走。
一边走还一边嘀咕：“不就是让她感受点灵力嘛……我也会啊。”
“我又不是没试过。”
“我的雷最听话了，烧不着她。”
“再说了，她连冰都能碰，怕啥电？”
雷室在东偏殿底下，入口藏在一排药柜后面。他推开门时动静有点大，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震得墙角铜铃轻晃。
屋里黑着，只有地面一圈符文泛着微弱蓝光，像埋了一圈萤火虫。
他伸手按了下墙上石钮，嗡——低频的震动从脚底往上爬，整个空间开始苏醒。四面墙上的导雷柱一根根亮起来，顶端冒出细小的电火花，噼啪跳动。
“先不开大。”他自言自语，“先试试温。”
他走到中央平台，蹲下检查接地环，手指抹过接缝处，确认没有裂痕。又调了电压阈值，把上限压到三成。做完这些还不放心，又绕着平台走一圈，挨个拍了拍柱子，听声音有没有空响。
“安全。”他点点头，“稳得很。”
然后才转身去抱啾啾。
她刚醒不久，是奶娘送来的，说二少爷要带小姐去玩，她就乖乖坐在软垫上啃手指，眼睛亮晶晶的，看见他就咧嘴笑，口水拉出一条丝。
“哎哟你这小馋猫。”他把她拎起来，顺手用袖子擦了下嘴角，“是不是知道二哥要给你看好玩的？”
她咯咯笑，小腿乱蹬，一脚踹在他下巴上。
“嘿！反了你！”他装凶，头发却不受控地炸了一下，发出轻微“啪”声，吓得她愣住一秒，随即笑得更大声。
他也跟着笑，抱着她往平台走：“走走走，带你看看二哥的宝贝。”
平台中央早铺好了防静电垫，软乎乎的，坐着摔不着。他把她放上去，自己单膝蹲在对面，两手撑地，仰头看她。
“准备好了吗？”他问。
她歪头看他，一撮浅金卷毛垂下来遮住眼睛，她伸手拨开，露出琥珀色的大眼珠子，盯着他看。
“来。”他深吸一口气，掌心朝上，缓缓抬手。
蓝光从指缝钻出来。
一开始是一缕，细细的，像烟。接着变成弧线，在空中盘了个圈，又绕回来，慢慢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悬在他们头顶，微微颤动。
“小雷龙来啦。”他声音放轻，带点哄的意思，“怕不怕？”
她没回答，但小手已经举起来了，冲着那片光网扑腾。
“哎哎别急！”他赶紧控制电流下沉，把主雷网降下来一半，离她脑袋只有半尺高。光网也变得稀疏了些，雷弧不再刺眼，转成柔和的淡金色，一闪一闪，像夏夜里的流萤。
“喏，给你看近的。”
她盯着看，嘴巴张成O型。
突然伸手抓。
“啪！”
指尖掠过雷丝边缘，整张网猛地一抖，几颗小电火花蹦出来，落在垫子上，滋一下灭了。
她吓了一跳，缩回手，眨眨眼。
云雷动心跳都停了半拍：“烫着没？烫着没？”
她低头看看手，又抬头看看他，忽然咧嘴一笑，拍手。
“咯咯！”
“你笑啥？”他松口气，又紧张，“还想摸？”
她用力点头，两只手齐齐举起，冲着那团光乱挥。
他咬牙，咬唇，咬舌头，终于下定决心：“行吧，让你玩会儿——但不准真碰啊！”
说着，他收拢主雷网，只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引导流，悬浮在她手掌前十厘米处，轻轻跳动，像根逗猫棒。
“只能看，不能抓。”他警告，“抓了我就关灯。”
她不理他，全神贯注盯着那根闪来闪去的小金线。
小脑袋跟着它左右转，看得入迷。
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小傻瓜，真当它是糖丝啊？”
话音刚落，她猛地抬手！
速度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那根雷丝居然自己动了下，避出去半寸，刚好躲过她指尖。
她扑空，身体前倾，差点栽倒，还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腰带拽回来。
“哎哟喂！”他喘口气，“吓死我了！”
她倒不在乎，一屁股坐回去，甩了甩手，又冲那根雷丝伸过去。
这次更用力。
雷丝再次避开。
她扑第二次。
第三次。
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她急了，干脆躺倒，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咯咯笑个不停。
“抓——不——到——”她奶声奶气地喊，像在唱歌。
云雷动看着看着，喉咙有点发紧。
不是因为危险。
是因为——
她的笑声一起，头顶那片雷光就不自觉地跟着变节奏。明明他没调整输出，可那些电弧偏偏绕着她转，连频率都变了调，像是在回应她。
他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雷系异能讲的是精准、稳定、绝对控制。从来没人能让雷自己动，还能这么……温柔地躲着不让碰。
可她做到了。
而且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追着光玩，扑空了也不恼，笑得满脸通红，鼻尖沁出汗珠，酒窝一陷一陷的。
他蹲在那儿，一只手维持引导流，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身侧，眼睛都不敢眨。
“再来一次？”他问。
她猛点头。
他抿嘴，嘴角却自己翘了起来。
雷丝又一次跳动。
她又一次扑空。
最后一次，她整个人翻起来，小胖手往前一捞——
雷丝在空中划了个弯，轻轻擦过她指尖，又迅速收回，像害羞似的。
她愣住。
他也愣住。
两人对视一眼。
她忽然大声笑起来，一骨碌坐起，双手高高举起，冲着他嚷：“二哥！亮！”
他怔住，心跳咚咚响。
“亮？”他重复。
她用力点头，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常年堵着的地方，松了点缝。
“好。”他低声说，“二哥给你亮。”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金光，轻轻往前一送。
那道雷丝重新浮现，在空中静静悬浮，不再闪避，也不再游走。
就那么等着。
等她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