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一战落幕，厮杀过后的海水还残留淡淡的血腥味。
龙宫大军退去，没有继续强攻这片罗刹藏身的暗渠。玄夜很清楚，沧溟布下的蜃幻大阵易守难攻，强行攻入只会徒增大量伤亡，大长老不愿在此刻消耗太多精锐兵力。距离月圆祭典只剩短短四日，长老殿要把绝大多数力量，全部留给黑石祭台。
可这不代表危机就此消散。
溶洞外围，层层叠叠布下龙宫甲士，不进攻，只围困。如同一张巨大渔网，将整片暗渠死死罩住。罗刹残部想要大规模突围，已是难如登天。
暗渠深处，灯火摇曳。
马骥盘膝坐在礁石之上，指尖捏着一块从战场捡来的残破玄铁碎片。碎片之上，残留着长老殿独有的禁制纹路，方才交战时，他借着伪蜃身的力量，悄悄截取了一丝阵道气息。
沧溟站在一旁，脸色并不算轻松。
“玄夜领兵围而不攻，这是大长老的指令。”沧溟望着溶洞入口涌动的水光，“他不想在祭典之前折损人手，打算等到月圆当夜，借祭阵之力，把我们一网打尽。到时候，罗刹全族，都会成为祭阵的祭品。”
马骥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神色沉静。
“大长老已经笃定，月圆之夜，一切尘埃落定。”马骥低声说道，“溶洞伏击失败，他已经知道我们看破了药引的谎言，清楚我不会乖乖任他炼化。如今围困，只是防止我们四处作乱。他的全部重心，都放在黑石祭台那一场大典。”
之前溶洞反包围一战，众人虽然侥幸脱身，却也暴露了底牌。马骥身怀伪蜃身、罗刹掌握百年冤案证据，这些秘密，再也遮掩不住。
代价便是，往后每一步，都要在大长老的猜忌目光之下行走。
“敖霜那边传来密信。”沧溟取出一枚水凝成的信笺，水光流转，字迹缓缓浮现，“长老殿已经开始限制她的行动，调动她麾下不少心腹，调去祭台驻守。她如今能调动的人手，已经被削去近半。龙王寝殿依旧被重兵封锁，龙王依旧无法对外传递消息。”
局势正在一点点向着对他们不利的方向倾斜。
原本计划里多方配合的力量，被大长老不动声色拆分削弱。
马骥接过水信，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敖霜被掣肘，黑袍老者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马骥眉头微蹙，“他潜伏在长老殿内部，一旦大长老疑心加重，随便一个纰漏，便是身死道消。我们不能完全指望他传递情报。”
话音刚落，溶洞外侧的蜃雾忽然一阵紊乱。
负责在外放哨的罗刹战士匆匆奔来，神色凝重。
“首领！外面水域出现陌生水纹，有人借着水流暗线，偷偷往溶洞投递密讯，放下讯息之后立刻退走，没有现身。”
沧溟与马骥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起身。
来到溶洞边缘，一层薄薄蜃雾隔绝内外，一枚贝壳卷轴静静漂浮在海水之中，没有附着任何杀气，也没有下禁制陷阱。
沧溟小心翼翼将卷轴取来，缓缓展开。
字迹潦草，是黑袍老者的手笔。
卷轴之上，短短数行，字字千钧。
“大长老察觉溶洞伏击乃是提前谋划，怀疑内部有奸细。已经开始彻查龙宫一众侍从、中层将官。祭台正在加紧改造，地底阵核周边，会再加两道锁魂禁制。月圆当夜，一旦阵核遭受外力冲击，会触发反噬，波及周遭百里水域。”
看到此处，马骥指尖微微收紧。
原本推演好的破局之法，又多出一重致命变数。
之前所想，趁祭阵运转一瞬，潜入地底击碎阵核。可若是阵核破碎会爆发大范围反噬，就算毁掉祭阵，暗渠之中的罗刹老弱，还有龙宫无数无辜水族，都会被反噬波及。
一击得手，却要赔上万千无辜性命，这绝不是他们想要的结局。
“不能硬砸阵核。”马骥沉声开口，“必须找到关闭阵核的法门，而不是直接暴力摧毁。否则，就算赢了，也是一场惨胜。”
黑袍老者的密信末尾，还留下另一条线索。
“百年前罗刹覆灭，除了征战卷宗之外，还有一卷阵道手札，藏在龙宫藏书阁最深的密室。那是初代祭阵设计者留下，上面记载着安全关停永生祭阵的办法。只是密室被大长老亲自下了封界，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藏书阁密室。
马骥把这几个字牢牢记在心底。
可如今溶洞被重兵围困，想要重返龙宫藏书阁，难于上青天。
“还有一事。”沧溟指着卷轴末尾，“大长老已经对外放出风声，宣称马骥受蜃气侵蚀，心性堕入邪道，蛊惑罗刹余孽挑起战乱。等到月圆大典之上，他会当众宣读‘罪状’，名正言顺将我等定为叛逆，以祭阵处决。”
先占大义，再行杀戮。
百年之前，他便是用这套手段，罗织罪名屠尽罗刹。如今，又要重演一遍。
外界的舆论，已经开始被悄然引导。不少龙宫普通水族，已经听到流言，认定马骥是蛊惑祸乱深海的妖魔。
马骥听完，却并无暴怒。
“他要定我的罪，便让他定。口舌流言，终究杀不死人。等到大典之上，我们拿出真实证据，百年真相公之于众，所有污蔑，不攻自破。”
但眼下困局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溶洞被围，难以外出；敖霜势力被削弱；黑袍老者身处险境；阵核又带有毁灭性反噬；关闭祭阵的手札还锁在龙宫藏书阁密室。
重重难关，横亘在眼前。
沧溟长长吐出一口气：“四日之后便是月圆，时间太少，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马骥走到溶洞岩壁之前，岩壁之上，之前绘制的海图还在。他伸出手指，在海图上龙宫藏书阁、黑石祭台、龙王寝殿三处，重重点了三下。
“现在我们有两条路。一是冒险突围，潜入藏书阁夺取阵道手札，寻得安全关闭祭阵之法。二是放弃手札，月圆当夜拼死一搏，承受阵核反噬的代价毁掉大阵。”
第二条路代价太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选。
可突围，就意味着要正面冲破龙宫层层围困，一旦暴露，大长老会立刻知晓他们的全部意图。
就在二人沉思谋划之际，溶洞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一次，不再是悄无声息投递密信。甲士的呼喝声、兵器碰撞的脆响隔着海水隐约传来。
一名罗刹哨兵浑身带伤冲进来，嘴角溢出水血。
“首领！不好！玄夜分出一部分人马，不再只是围困，正在试探进攻蜃幻大阵外层！他们似乎，想要逼迫我们主动现身！”
海水翻涌，外面的杀机，正在步步逼近。
马骥抬眼望向溶洞之外那片昏暗幽蓝的深海，体表淡淡的黑色鳞纹，悄然一闪而过。
密讯带来希望，也带来重重枷锁。
距离月圆祭典，只剩四日。各方博弈，已经不再是暗中算计，刀光，已然逼近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