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祭典越来越近，深海龙宫反倒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街市依旧繁华，珊瑚楼阁流光溢彩，鲛人侍女往来穿梭，歌舞乐声时不时从宫殿楼阁之中飘出。在外层普通龙宫子民眼中，一切如常，只知道三日之后，将有一场盛大祭祀大典举行。
他们不知道，平静水面之下，刀已经架在了所有人的脖颈之上。
长老殿对外严密封锁消息，龙王寝殿被重兵围困，龙王苏醒的讯息被压下，没有流传到民间半分。普通水族浑然不知，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深海格局的血战，正在悄然酝酿。
静蜃阁之内，马骥依旧扮演着蜃脉被毁、心力交瘁的囚徒。
锁链依旧锁在他的手腕脚踝，冰冷的蓝光时时刻刻压制体表，院外密探轮班值守，隔一段时间便会进来探查一番他的状态。
每一次探查，感应到的都只是一副凡人衰败的躯体。
谁也想不到，在这层伪装之下，马骥的头脑一刻没有停歇。
贝壳碎片上的阵核纹路，已经被他刻入神魂。
他闭着眼，在神识之中一遍一遍模拟突袭地底的全过程。月圆当夜祭阵开启，台上光华大作，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高台吸引，他要寻得一瞬空隙，摆脱祭台锁链，绕开层层守卫，潜入地牢最深处，击碎血色阵核。
每一处岔道，每一道禁制，阵核周遭的防御机关，阵核破碎之后的反噬冲击，他全部在心中推演无数遍。
“阵核之外，有三层锁灵禁制，强行硬闯会触发警报。”马骥心中默默复盘，“唯有借祭阵全力运转、力量向外宣泄的瞬间，禁制防御力才会短暂衰弱，那是唯一出手窗口。”
早一分动手，会触发警报，被万千守卫围杀。
晚一分动手，祭阵已成，万灵精血被吸食，一切都来不及挽回。
时机，必须分毫不差。
他将伪蜃身的力量收敛到经脉最深处，平日里一丝一毫都不外露，只待决战那一刻轰然爆发。外表越是孱弱，决战之时，反击便越是出人意料。
……
长老殿，大长老站在水镜之前，俯瞰黑石祭台全貌。
水镜之中，无数工匠与龙宫死士来回奔走，源源不断的奇珍矿石、禁制法宝被运往祭台。
原本的祭阵已经足够凶险，而大长老心中，从来没有留过半分退路。
“传令下去，祭台内外，再加三重绝杀禁制。”大长老声音冰冷，眼底毫无慈悲，“若是当夜发生叛乱，不管是罗刹余孽，还是公主麾下私兵，亦或是马骥死灰复燃，一旦局势失控，直接引动玉石俱焚之阵。”
身旁长老心头一震：“大长老，玉石俱焚，祭阵也会随之受损，您的永生大计……”
“无妨。”大长老淡淡开口，语气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只要阵核完好，祭台表层损毁，依旧可以重启。若是局势崩坏，宁可血流成河，也绝不能让百年谋划毁于一旦。”
在他眼中，所有龙宫族人、罗刹残部，乃至敖霜，都只是通往永生路上可以舍弃的棋子。
一道道命令顺着水流传出去，黑石祭台的地底与回廊，一道道暗红色杀阵悄然布设完成。看不见的杀机，缠绕在每一块黑石缝隙之间。
今夜之后，要么他得永生，要么深海血染。
……
龙宫偏殿。
敖霜与玄夜对着一幅完整的龙宫地形图，反复敲定月圆当夜的全部计划。
“月圆时分，月华注入祭台，就是动乱开启的信号。”玄夜指尖点在黑石祭台，“我的人分成三队。第一队在外围牵制长老殿的死士，制造混乱；第二队伺机冲入地牢，解救被囚禁的万千冤魂，收集长老殿篡改卷宗、祭阵罪证；第三队，伺机接应马骥，掩护他前往地底阵核所在。”
敖霜眉头微蹙：“不可过度依赖接应。大长老新增绝杀禁制，外面的人很难真正杀入祭台核心。马骥只能靠自己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我们的人马，更多是为他争取时间，搅乱战局。”
她心里清楚，马骥那一步，九死一生。
“另外，留一部分人手，盯住龙王寝殿。”敖霜继续吩咐，“一旦龙王冲破封锁现身，第一时间把罗刹一族被屠、永生祭阵的罪证递到他面前。不能让他只看见长老殿单方面的供词。”
玄夜一一记下，将所有预案梳理完毕。
伤亡，他们早已预料。这一战，不奢求全员活下来，只求真相大白，邪阵崩塌。
……
幽深暗渠，罗刹一族的藏身之地。
蜃幻大阵波光流转，层层叠叠的水雾将整片区域遮掩，隔绝外界的探查。
沧溟站在族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三日之后，便是月圆。”
“此战，我们的目标不是屠戮龙宫，不是复仇杀戮。首要目标，配合马骥毁掉阵核，公开百年前被篡改的真相，洗去罗刹一族背负的叛族污名。”
沧溟声音低沉，在暗渠之中回荡。
“暗渠后方已经备好撤退密道，若是战局溃败，老弱族人立刻从密道撤离深海。战士随我杀出，牵制一部分龙宫兵力，为马骥分担压力。”
没有慷慨激昂的狂呼，只有无声的点头。
百年的屈辱与隐忍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早已做好流血牺牲的准备。兵器磨砺完毕，幻阵修补完成，只等月圆月华降临。
……
各处暗流涌动之时，黑袍老者依旧在各方之间周旋。
他既要应付大长老时不时的传唤试探，又要寻找缝隙，把长老殿新增杀阵、守卫布防的零碎情报，想方设法传递出去。
大长老对他依旧存有疑心，每一次任务、每一次回话，都暗藏陷阱。黑袍老者步步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路过静蜃阁墙外，隔着珊瑚墙壁，无法与马骥相见，只能借着水流震荡，传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讯息，提醒祭台新增玉石俱焚禁制，务必万分小心。
讯息一闪即逝，很快被水流吞没。
静蜃阁内，马骥心神微动，接收到这一道微弱警示，心中又多了一重警惕。
所有势力，全部完成最后的备战。
时间一点点流逝，黑夜笼罩整片深海。
月圆前一夜，淡淡的银白月华穿透万顷海水，丝丝缕缕洒落，落在宏伟的黑石祭台之上。
祭台表面，密密麻麻沉睡百年的古老符文，被月光轻轻触碰，一点点亮起暗红色微光。
沉寂百年的永生祭阵，已然开始预热。
距离终局血战，只剩最后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