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落叶撞在砖头上，停了。林越的脚还钉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眼手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指腹正贴着那枚铜钱。汗把边缘泡得发涩，纹路却更清晰了。昨夜临睡前，他坐在矮凳上摩挲它，像在确认某种存在——系统没了，任务断了，这是他唯一从旧日里带出来的东西。那时他想：只要它还能换一口饭，我就不是彻底一无所有。
现在巷口就在眼前。
他动了。
一步踏进去，脚底踩碎一片枯叶。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巷子比外面安静，地面是老青石铺的，缝隙里钻出几根细草。两边摊位已经摆开，布幡低垂，药香、豆腥、陈木味混在一起，往上飘。他没停，沿着墙根走，找到前些日子看过的那个空角——靠南墙，背阴，地上有块半旧草席，是他昨晚悄悄铺下的。
他蹲下，把背上的竹篓放下，解开绳扣。里面是他在后山采的几把草药：清火藤、养神叶、舒筋草、安魂根。叶子还沾着晨露，根须裹着泥。他一把把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草席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适应。
摆完最后一束，他坐回带来的小矮凳上，双手放在膝头，不动了。
人从身边走过，脚步声断续。有人瞥一眼摊子，又移开。没人停下。
他喉咙有点干。想开口，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知道该吆喝，可那些词卡在嘴里，说不出口。以前买东西，都是系统弹窗提示“建议补给”，他照做就行。现在没有提示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知道他卖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大声喊。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这双手抄过经文，点过确认键，也曾在夜里攥着被角发抖。可它没摆过摊，没讨过价，没为一口饭张过嘴。
不能再等了。
他吸了口气，低头假装整理草药，实则借这个动作遮住脸。眉心那点温热还在，像一小块埋在皮下的炭。他不敢强用，只试着放松，让意识轻轻浮上去。视线扫过街面，掠过行人。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走近，袖口卷着，手上提个空菜篮。他脚步顿了顿，朝摊子这边偏了下头，但没停。
林越心里刚泛起失望，眉心忽然一跳。
他立刻低头，指尖拨弄清火藤的叶子，余光却顺着感觉追过去——那人的手腕内侧，气机滞涩，像水流进了死胡同。肝经淤堵，面色青白里透着燥红，眼角微微发干。这不是病，是郁火压在体内出不来，睡不好，胃口差，脾气也躁。
他抬头，声音不高，也不低：“您最近睡得不好吧？眼角发干，舌根苦，用点养神叶泡水，再配半把清火藤，三日内必有改善。”
那人猛地站住，转头看他。
林越没躲开视线。眼神平静，不像是算命的，倒像是随口说了句天气。
那人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睡不好？”
“猜的。”林越说，“看你眼下发暗，脸色浮燥，像是心火旺，肝气郁结。这草清火安神，不贵，试试无妨。”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伸手拿起一片养神叶，又拈了半把清火藤。闻了闻，点头：“行，就这些，多少钱？”
“八文。”林越报了个数，心里没底，但语气稳。
对方摸出铜板递过来。接过时，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脉络跳得急，但拿稳了钱，反倒松了口气似的。
“真能管用？”他问。
“喝了就知道。”林越说，“要是三天没效，下次见我，退你五文。”
那人笑了下，转身走了。
林越低头，把铜板放进粗布包角。八文。不多，但他清楚记得，自己从前接一次系统任务，也不过十文上下。
他抬头，继续看街面。
接下来几个路人走过，有的驻足翻看，有的摇头离开。他不再主动开口，只等那种“感觉”来。眉心的温热时有时无，像风吹灯焰。他学乖了，不强求，只让自己坐着，手放膝上，呼吸放慢，像在晒太阳。
一个挎布包的妇人停下。她肩颈绷得紧，抬手翻草药时，手臂像拉着千斤重物。
林越眼皮微动。气机凝在肩井穴附近，气血不通，常年劳作落下的毛病。
他轻声说：“大姐，您这肩膀累了吧？酸胀，抬手费劲，遇冷更甚。这片舒筋草煮水擦洗，每日一次，七天能松快。”
妇人手一顿，回头看他：“你咋知道我肩膀疼？”
“看出来的。”林越说，“您手抬到一半就放缓了，脸上也有牵动。这草专通经络，不伤身。”
妇人犹豫了一下，买了两把。走时嘀咕：“还真有点准。”
第三个人是个老头，拄拐，步子虚浮，但腰杆挺直，硬撑着精神。
林越看着他走近，眉心一烫。老人气机散乱，尤其心脉处弱得几乎断线，是元气亏损，强行打起精神应付事。
他开口：“老人家，夜里容易惊醒吧？心跳不稳，怕冷，脚下无力。这安魂根熬粥喝，补气定神，比参片温和。”
老头停下，眯眼打量他：“你多大？”
“二十二。”林越答。
“小子，你懂医？”
“不懂。”林越摇头，“就是看您走路的样子，猜的。”
老头哼了声，却从怀里摸出铜板：“给我来一钱。”
一钱安魂根，三十文。林越收下，称好包好递过去。
老头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要真管用，我再来。”
林越点头。
没过多久，先前买药的中年男人又回来了。这次他脚步轻快，眼角也没那么干了。
“喝了药，今早睡了个囫囵觉。”他说，“你这儿还有清火藤吗？再拿两把。”
“有。”林越递过去，“六文。”
对方爽快付钱，走前拍了下他肩膀：“小子，有点门道。”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原本观望的人也围了过来。
“哎，那你看看我，最近总头晕，是不是缺血？”
“我这腿老抽筋，夜里烦热，该吃啥？”
林越一个个看过去，眉心温热不断闪动。他不再惊讶，也不再紧张，只是顺着感觉说。有人不信，冷笑走开；更多人试了，发现确实对症，便回头带人来买。
“这小伙子神了，一说一个准！”
“可不是嘛，我媳妇胃胀，他推荐的草泡水，喝了一次就打嗝顺了！”
“江湖郎中也能开张？”有个穿长衫的青年嗤笑，“碰巧蒙中几个罢了。”
话音未落，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接口：“你瞧他摊前排着队，我摊前三天没开张，你说谁是郎中？”
众人哄笑。
林越没理会，只低头忙着称药、收钱。粗布包角已经鼓起来，铜板堆得冒了尖。他偷偷数了一次，半天不到，收入一百七十多文。够吃一个月的素包子，还能剩下几文添件衣服。
他忽然想起那枚铜钱。
伸手进兜，摸出来。已经被汗浸得发黑，字迹模糊。他把它放在其他铜板中间，轻轻一推——它滚了半圈，被新赚的铜板挡住，再不动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肩膀松了。
阳光移到摊子中央，照在草席边缘。他抬头，看见包子铺的蒸笼掀开，白雾腾起。老板娘探出身子，嗓门洪亮：“小伙子今天发了财啊！”
他望过去，点头。
老板娘笑着递来一个素馅包子：“赏你的！往后天天来，我天天送一个！”
他接过，热乎乎的，香味扑鼻。从前他买包子，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补充基础能量”。现在他拿着这个包子，是因为他卖出了草药，挣来了钱。
他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馅料清淡，带着一丝葱香。
很好吃。
他吃完最后一个，把油纸叠好，塞进衣兜。粗布包里的铜板沉甸甸的，压着大腿。他坐在小矮凳上，望着集市人流，听着叫卖声起落，第一次觉得，这条街的声音，能进耳朵了。
他不是丙下品，也不是自由人，更不是觉醒者。
他就是林越。
一个能在集市卖草药，靠自己吃饭的人。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眉心。那点温热安静地躺着，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火种。
他知道，它还会亮。
但他现在不想用。
他只想坐在这儿，晒会儿太阳。
巷子深处，风又吹起来，卷着药香和人声，往高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