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屋檐斜切下来，照在林越脚边的草席上，油纸折好塞进衣兜的动作刚做完，人群就又围了上来。

“我娘喝了你那安魂根，昨夜睡了整觉！”一个青年挤到前头，手里攥着几枚铜板，“再来一钱！”

林越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这人面色比早上清爽，眼神也亮了些，气机在心脉处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他伸手从竹篓里取出安魂根，称了一钱，包好递过去。

“加点红枣一起熬，效果更好。”他说。

青年接过药包，愣了一下：“你还懂这个？”

“顺口提的。”林越说，声音不高不低，手指已经转向下一个顾客。

一位妇人挤进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脸蛋通红，小嘴干裂。“我家孩子昨晚哭闹不止，积食发热，你那清火藤真管用，喝了一次就退了热。还有养神叶吗？再拿两把。”

林越看了眼孩子，眉心微微一烫。小孩的气机浮在体表，肠胃处郁结未散，但已松动。他点头，取来养神叶，称量、包扎，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多年。

“回去煮水泡澡，别捂太厚。”他补了一句。

妇人应下，付了钱，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回头：“谢谢你啊，小伙子。”

林越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摊前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是自己来买，有人是带亲戚朋友来的。一个老头拄着拐，被儿子扶着过来，说是夜里惊醒、心跳快，试过一次安魂根后好了两晚，今天专程来补货。林越照旧称药，收钱，指腹沾着草屑和汗，铜板一枚接一枚扔进布袋，哗啦作响。

竹篓里的草药已经去了大半。他换了个更大的粗布袋装钱，把原先那个腾出来继续放药材。布袋鼓胀起来，几乎撑不住口，他用手压了压，才勉强系上绳扣。

旁边卖杂货的老汉蹲在自家摊后，盯着这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对邻摊低声嘀咕：“半日功夫，怕是挣了两百文不止……咱们三天也未必见这数。”

话音不高，却被风送了过来。

林越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低头包药。他听见了，但没抬头。那人说得没错——粗略一算，上午到现在，收入已近三百文。这还只是现金，不算早上那个素馅包子。

他不是没算过账。从前在系统里接任务，跑一趟情报点、送一份文书，也不过十到十五文。干满一个月，勉强够吃穿。而现在，不到一天，他就赚出了过去三倍的数目。

而且，这不是任务奖励。

是他自己，一单一单挣来的。

心里有股热流往上涌，他咬了下腮帮子，压住嘴角要翘起来的冲动。

他知道这钱为什么来得快。不是因为他会吆喝，也不是因为草药稀有。而是因为他看得准——每一张脸走近，他都能“感觉”到对方哪里不对劲，然后顺口说出该用什么药。没有失败过一次。

这种准，让他安心，也让他警惕。

西边布摊的妇人抱着手臂冷笑：“哪来的野路子？一张嘴就说中病症，莫不是使了幻术？”

另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插话：“说不定是哪家医馆偷跑出来的学徒。碰巧说得准几个，就当自己是神医了？”

林越听见了，手指又是一顿。

他正在给一位老妪包舒筋草。老人右腿微跛，走路时左腰用力过度，肩颈倾斜角度极细，若非用心眼扫过，根本看不出来。可就在刚才，眉心那点温热忽闪了一下，他顺着感觉开口：“老人家，您这腿不便，走路时左腰吃力吧？加把养神叶，能缓经络牵扯。”

老人一愣：“哎哟！真是……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周围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布摊妇人没再说话，只冷眼看着。那年轻男子撇了下嘴，转身走了。

林越收钱、找零，指尖沾着草屑和汗意。他感到多道视线钉在背上，像芒刺扎肤。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藏不住的嫉妒。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看一个本该默默无闻的人，突然挣到了不该有的钱。

可这份紧张之下，烧着一团火——那是兴奋。实实在在的铜板，堆在他手里。这是他第一次，没靠系统，没听指令，凭自己本事换来的饭钱。第一桶金。

他低头摸了摸布袋，铜板沉甸甸的，压着大腿外侧。布料都被磨出了一层薄毛，那是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昨夜睡前摩挲的那枚铜钱——它现在混在一堆新赚的铜板中间，早已被淹没。

他没再去找它。

抬起头，望向人流尽头。

眼神不再躲闪。

一个中年男人拎着空篮子走来，眉头紧锁，脸色发青。林越只扫了一眼，就知道他肝火旺、胃气逆，多半是昨夜饮酒过度。他开口：“您最近喝酒了吧？舌苔厚腻，胃口差，容易烦躁。用点清火藤煮水，再配半把养神叶，三日内必有改善。”

男人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猜的。”林越说，“看你眼角发赤，唇色暗沉，像是宿醉未消。”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息，伸手拿起清火藤闻了闻，点头：“行，就这些，多少钱？”

“八文。”

对方摸出铜板递过来。接过时，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脉络跳得急，但拿稳了钱，反倒松了口气似的。

“真能管用？”他问。

“喝了就知道。”林越说，“要是三天没效，下次见我，退你五文。”

男人笑了下，转身走了。

林越低头，把铜板放进布袋。八文。不多，但他清楚记得，自己从前接一次系统任务，也不过十文上下。

摊前依旧有人排队。有人买完药没走，站在边上等亲戚，一边聊一边打量他。他不再理会那些窃语，只专注手上的活计。称药、包扎、收钱、找零，节奏稳定得像在打磨一件器物。

有个老头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抽旱烟，眯着眼看他忙活。烟杆敲了敲鞋底，吐出一口白雾：“小子，挺稳当。”

林越抬眼，点了下头。

老头没再多说，只是把烟锅往地上磕了磕，起身走了。

太阳偏西，光线拉长。南墙下的阴影渐渐爬上草席，盖住了半边摊子。竹篓里只剩最后几把草药，其中舒筋草和养神叶几乎见底。他估摸着，再有两拨客人，就得收摊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挤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听说你能治肩颈疼？我这胳膊抬不起来，干了十年挑夫，落下的毛病。”

林越看了他一眼。气机凝滞在肩井与大椎之间，气血淤堵严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点头：“试试舒筋草煮水擦洗，每日一次，七天能松快。”

“多少钱？”

“十二文。”

汉子掏出钱递过去。林越包好药，正要交给他，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嗤笑。

“十二文？一把烂草要十二文？你当咱们都是傻子？”

回头一看，是东头卖陶器的矮胖子，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个破碗在敲。“前些日子你还坐这儿发呆，连话都不肯说，今天倒学会宰人了？”

林越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往前一步：“你这些东西，山里随便刨，成本几文？卖我们十几文，翻多少倍？你凭啥？就凭你会胡说八道几句？”

周围人安静了一瞬。

林越低头，把药包递给那汉子，轻声说：“您先拿着。”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那胖子：“你觉得贵，可以不买。”

“呵，”胖子冷笑，“你以为没人查你？你这些草药有没有执照？归哪个坊市管？敢在这儿摆摊，就得守规矩！”

林越静静看着他：“那你去报坊正。”

胖子一噎，眼神闪了闪，终究没再上前。他甩了下手里的破碗，转身走了。

可那句话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他说得也对，哪有这么暴利的生意……”

“一把草卖十几文，确实狠了点。”

“可人家药真管用啊，我娘昨儿晚上睡踏实了。”

“管用也不能这么赚，咱们辛辛苦苦一天才挣几十文……”

林越听着，手指慢慢收紧。

他知道这些人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暴利。清火藤在山里成片生长，采回来晒干就行；安魂根虽少见些，但也并非珍稀之物。他的成本，几乎为零。

可这钱，是他靠“看”换来的。

不是靠采集，不是靠囤积，而是靠他知道该给谁用什么药。

他不想争辩。也不想解释。

他只是低头，继续收拾剩下的草药。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但依旧平稳。

太阳快落山了。集市的人流开始变稀。他把最后几把舒筋草分成小包，摆在显眼位置。他知道，还会有人来。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人走来，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我最近读书熬夜，心悸失眠，听说你这儿有安魂根？”

林越点头：“有。一钱三十文。”

年轻人摸出铜板，毫不犹豫地递过去。

林越包好药，交给他时，轻声说：“少熬些夜，比吃药有用。”

年轻人苦笑：“身不由己。”

林越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布袋。铜板已经堆得冒尖，沉得几乎提不动。他把它放在竹篓底下，准备收摊时带走。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巷口。

那里人影晃动，暮色渐浓。

他坐在小矮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下眉心。

那点温热安静地躺着，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火种。

他知道，它还会亮。

但他现在不想用。

他只想坐在这儿，等最后一波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