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机场,清晨六点。暴雨暂歇,天色是一种被洗刷过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顾辞的私人飞机落地时,轮胎摩擦跑道发出刺耳的尖啸。舱门刚一打开,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极了三年前沈星晚离开时的那个清晨。
他拎着公文包走下舷梯,眼底的疲惫被强行压下的冷意覆盖。三天。他离开伦敦仅仅三天,那个疯子就把战火烧到了他的家门口。
“顾总,车在B3口等您,董事会的人已经在公司等着了。”助理早已在停机坪等候,脸色凝重地递上平板,“最新消息,银行方面又追加了施压,要求下午三点前必须给出书面答复,否则启动资产保全程序。”
顾辞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看着那些被标红的危机数据,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有立刻往出口走,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伦敦的晴空仿佛还在眼前,可脚下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顾总,这边请。”助理在前方引路。
两人刚转过廊桥,迎面就走来四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魁梧的男人。他们不穿机场制服,胸口也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让顾辞的助理瞬间绷紧了神经。
“顾辞先生。”为首的人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声音低沉,“陆先生想见您。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辞停下脚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将平板还给助理,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一丝褶皱的袖口,这才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慑力。
“滚。”顾辞只吐出一个字。
黑衣人脸色一变,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后腰。但就在这一瞬间,顾辞身后也闪出了两名保镖,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顾总,陆先生说了,您最好去一趟。”黑衣人没有退让,反而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他说,关于沈星晚小姐的事,他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聊清楚’。另外,他还说,如果您不去,他就亲自去伦敦接人。您觉得,以他现在的状态,是您去见他,还是让他去见她?”
顾辞整理袖口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沈星晚。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的冷静与从容。他知道陆廷霄干得出来。那个疯子现在就像个定时炸弹,只要能逼他妥协,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包括不顾一切地飞回伦敦,去撕碎星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顾辞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带路。”他淡淡开口。
助理急了:“顾总!这太危险了!陆廷霄现在就是个疯子,他要是……”
“没事。”顾辞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气的笑,“我也想见见他。看看他到底疯到了什么程度。”
……
机场最顶层的VIP贵宾室,被清了场。
陆廷霄坐在落地窗前,依旧是那件黑色大衣,只是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风衣用来遮掩腹部的伤口。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底却亮得骇人,像两团在灰烬里死灰复燃的鬼火。
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枚袖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死灰,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顾总,一路辛苦。”陆廷霄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砾,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为了一个女人,连夜赶回来收拾烂摊子,这滋味,不好受吧?”
顾辞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没有坐陆廷霄对面的沙发,而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狼狈不堪的男人。
“陆廷霄,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不累吗?”顾辞的声音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为了一个早就不要你的女人,你毁了陆氏,搭上自己的命,现在还要来威胁我?你除了会自残,还会什么?”
陆廷霄终于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顾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自残?”陆廷霄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贵宾室里回荡,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顾辞,你懂什么?这叫诚意。我用自己的命,向你,也向星晚,证明我的诚意。我连命都不要了,你说,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因为伤口的剧痛而身形微晃,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狂,却让顾辞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我查过了,顾氏那个产业园项目,是你未来五年的核心布局。一旦崩盘,顾氏的市值至少缩水三成,你爷爷在家族里的地位也会动摇。”陆廷霄一步步逼近顾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但眼神却越发狠戾,“我可以让你这个项目活下来。证据、关系、银行,我都可以帮你摆平。甚至,我还可以把陆氏在新能源领域剩下的那点资源,无偿送给你。”
顾辞瞳孔微缩。这个条件,太诱人了。诱人到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条件呢?”顾辞冷冷地问,他知道,疯子的条件,从来都不会简单。
陆廷霄停在顾辞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他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将那枚沾满血污的袖扣,递到了顾辞眼前。
“条件很简单。”陆廷霄的声音轻得像鬼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离开星晚。永远别再出现在她面前。把她,还给我。”
顾辞盯着那枚袖扣,盯着陆廷霄那双疯狂到极致、却又透着一丝卑微乞求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悲哀。
“陆廷霄,你真让我恶心。”顾辞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你以为用钱,用权,甚至用你的命,就能买断她的人生?你以为你毁了半个陆氏,就能证明你爱她?你错了。你只是爱你自己,爱那个被她抛弃、被她恨着的你自己!”
顾辞猛地挥手,打掉了陆廷霄递过来的袖扣。袖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滚到了角落里。
“星晚不是你的赎罪券,也不是你用来证明自己疯狂的道具!”顾辞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逼视着陆廷霄,“她现在叫星晚,是画家,是顾辞护着的人。你就算把陆氏全砸了,把她逼到绝路,她也绝不会回头看你一眼!因为你的爱,太脏了,太疼了!”
陆廷霄被这一连串的话激怒了,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顾辞的衣领,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重重撞在落地窗上。
玻璃发出一声闷响。陆廷霄捂着腹部,指缝间瞬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盯着顾辞,眼底的疯狂彻底失控。
“顾辞!你以为你赢了?!”陆廷霄嘶吼着,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你以为你护得住她?!我告诉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绝望!我会让你那个宝贝项目烂在手里,让你顾氏股价暴跌,让你爷爷把你从继承人位置上拉下来!我要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随便你。”顾辞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跳梁小丑,“陆廷霄,你尽管折腾。但你要记住,从你踏进这个机场,威胁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因为你动不了我,更动不了她。你唯一能毁掉的,只有你自己。”
顾辞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顾辞!你站住!”陆廷霄在他身后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你回来!你把她还给我!我还有的,我还有陆氏剩下的那点东西,我还有命!我都给你!求你……别把她也抢走……”
顾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贵宾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陆廷霄一个人,靠着冰冷的玻璃,缓缓滑坐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黑色的大衣,也染红了地上那块冰冷的大理石。
他颤抖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地上摸索着。终于,他摸到了那枚滚落在角落的袖扣。
袖扣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暗淡无光。
陆廷霄将袖扣死死攥进掌心,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皮肉。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哭声。
他输了。他以为他能用疯狂逼顾辞妥协,可他忘了,顾辞护着星晚的心,比他还要疯,还要硬。
他连威胁顾辞的资格,都没有了。
“星晚……星晚……”陆廷霄一遍遍地呢喃着那个名字,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地上,“你看,我连他……都逼不动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窗外,江城的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却照不进这间充满血腥与绝望的贵宾室。
陆廷霄蜷缩在地上,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他知道,他真的,快要疯了。
而此刻,伦敦的别墅里,沈星晚正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她满头大汗,右肩疼得几乎失去知觉。梦里,她看到陆廷霄浑身是血地倒在机场的玻璃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袖扣,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那个疯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溃败。
而她和顾辞之间,那道因为一幅画而产生的裂痕,也因为这远隔重洋的疯狂与对峙,变得更加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