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土路上颠了好一阵,终于拐上了一条稍微平整点的水泥路。
林枫放慢车速,一边开一边往路两边扫。白灵靠在副驾驶座上,嘴唇抿得死紧,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缠在脚踝上的毛巾已经被肿起来的关节撑得绷紧了,她每隔一会儿就换个姿势,每次动都从牙缝里吸一口气。
“前面路边好像有家店还亮着灯。”苏婉清从后座探过头,手指了指右前方。
那是一家灰扑扑的门面房,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头上挂着一块掉漆的招牌,上面画了个红十字,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跌打损伤·草药”。门口堆着几个蛇皮袋,从半开的卷帘门底下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枫把车靠边停好,打开车门下去,弯腰钻过卷帘门。
店里不大,三面墙都是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铜捣臼,旁边摞着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簿子。
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柜台上看手机,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林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柜台上。“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朋友脚崴了,肿得很厉害。你这里能治吗?”
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柜台上的钞票,又看了看林枫身后——白灵正被苏婉清扶着,单腿跳着往店里挪,脸都疼白了。
“哦,这种扭伤应该能治。不过我师父出诊去了还没回来,你得等一阵子。”年轻人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看了一眼白灵的脚踝,又缩回去了。
“难道你不能先处理一下吗?她都疼成这样了。”林枫把钞票往前推了推。
“我只是个学徒。”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尴尬,但语气挺实在的,“不过师父教过我怎么处理扭伤,应该有药方——你等一下,我去找找。”他转身蹲到柜台后面,翻了一阵,抱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旧册子,封皮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只剩个轮廓。
他把册子搁在柜台上,吹了一下封面上的灰,开始翻页,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跌打损伤在哪一页来着”。
翻了好一阵,他终于停在一页上,凑近看了看,清了清嗓子,对着纸面念起来:“葱、姜、蒜、桂皮、八角——烧开后整只放入,浸泡两到三分钟——”
“你那个我们那边叫焯水!”白灵从门口单腿站着,疼得嘴唇都在抖,但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喊了出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把册子翻过来看了看封面,又翻回刚才那页,往前翻了两页。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连圆框眼镜的镜腿都染上了热气。
“哦,不好意思,拿错了。这本也是师父的——这本是药膳方子,专治气血亏虚,当归炖鸡用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把那本厚册子合上,塞回柜台底下,又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本稍微薄一点的,翻了几页,“这次应该不会错了。红花、三七粉、血竭、透骨草——用黄酒调成糊状外敷,再用绷带固定。内服的药丸我这里还有现成的,你拿着这个药粉回去调好敷上,明天早上消肿之后再换一次,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包已经配好的药粉,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卷纱布,一起装进塑料袋里推到林枫面前。“内服的药丸每次一颗,一天三次。外敷的药粉用黄酒调,别用水。”
林枫把钱推过去,拎起塑料袋,又问了一句:“有没有冰袋?”
年轻人又在柜台底下翻了翻,找出一个还没拆封的冰袋递给他。
林枫扶着白灵回到车上,把她重新安置在副驾驶座位上,把冰袋轻轻按在她脚踝上。白灵被冰得一激灵,眉头皱成一团,过了一阵才慢慢舒展开。
“那个学徒——他念完葱姜蒜桂皮八角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要给你炖了。”林枫发动车子,挂上挡。
“他最好是没继续念,再念下去我就一瘸一拐过去把那本册子撕了。”白灵把冰袋在脚踝上换了个位置,语气凶得很,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那本药膳方子听起来还挺靠谱的——当归炖鸡,我都多久没吃过了。”
苏婉清从后座把塑料袋接过去,打开看了看药粉和药丸的标签,确认没问题。她把塑料袋重新扎好放在座位旁边,靠回椅背上。“处理倒是还算靠谱。接下来往哪开?”
林枫看了看前方的路。水泥路在前面分了两条岔,一条往山里,一条往西延伸。他打了右转向灯,往西拐上了大路。
“继续往西。先找个能住的地方,把白灵的脚处理了。然后联系邢影——她给的U盘里有个地址,鸦鸣村。沈知和阿鬼的线索在那里,陨石碎片也在那里。隐曜的人迟早会往那边去,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车子在夜色里沿着公路往前开,车灯照出的路面灰蒙蒙的,两侧的树木在风里摇晃。
林枫把车速放慢,眼睛往路边扫——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找能落脚的地方。
白灵在副驾驶上抱着冰袋,脚踝上的肿胀看着比之前消了一点点,但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前面路边好像有栋楼。”苏婉清从后座探过身,指了指右前方。
林枫打了转向灯,慢慢靠过去。那是一栋两层的烂尾楼,孤零零地立在公路边几十米外的一片荒地上。
楼体的水泥外墙没有粉刷,裸露的砖块和混凝土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
一楼的门洞没有门,窗户也没有窗框,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他把车停在路边一片灌木丛后面,尽量让车身被遮住,然后熄了火。
“我下去看看。”林枫打开车门,回头对苏婉清说,“你们先在车上等着。”
他踩着野草走到烂尾楼跟前。一楼的地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不知道是前几天的雨水还是地下渗上来的,踩上去鞋底打滑。地上散落着碎砖头、破塑料袋和几块发霉的木板,角落里长着几丛认不出的菌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楼梯在房子的右侧——说是楼梯,其实只剩下了半截。原本的水泥楼梯被拆得七零八落,残留的台阶断口参差不齐,最下面两级已经完全没了,上面几级还勉强留着半边,刚好够踩上去一只脚。
林枫踩着一块斜靠在墙边的破木板当垫脚,伸手抓住楼梯残留的钢筋头,借力踩上第一级残存的台阶。
楼梯踩上去咯吱响了一声,碎渣从断口簌簌往下掉。他稳了一下重心,三步并两步翻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干爽得多。地面是毛坯的水泥地,没有积水,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空间很空旷,没有任何隔断墙,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红砖。
窗户的位置留了洞但没装窗框,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银白色光斑。
角落里堆着几块废弃的建筑木板和半袋已经硬化的水泥。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至少干燥,能遮风。
林枫走到没有玻璃的窗口往下看了看,车还安静地停在灌木丛那边。他转身走到楼梯口,探出头朝下面喊:“二楼没问题,干的,能住。都上来吧。”
苏婉清扶着玄诚先下了车,走到楼梯口看了看那残破的台阶。玄诚的身体恢复了不少,扶着墙壁自己慢慢踩上去了。苏婉清跟在后面,步子很稳。林枫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指了指副驾驶的方向。
“白灵怎么办。”苏婉清上到二楼,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枫已经下了楼,走到副驾驶旁边拉开车门。白灵靠在座位上,怀里抱着冰袋,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上来,我背你。”林枫蹲下身,把后背对着她。
白灵把冰袋往他手里一塞,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林枫托住她的膝盖窝,把她往上颠了颠,背稳了才往楼梯走。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抬脚。白灵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吹得他耳朵有点痒。
“你身上一股火锅味。”白灵说。
“你身上一股垃圾味,我都没嫌弃你。”
白灵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在拍蚊子。林枫把她背到二楼靠墙的位置放下来,把刚才捡的几块木板拼了拼,铺上车上带来的毛巾,好歹算个能坐的地方。
苏婉清把冰袋重新敷在白灵脚踝上,又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包药粉,借着月光看了看说明。
“我去附近捡点柴火。这楼里太空了,晚上降温扛不住。顺便看看能不能采点吃的。”林枫把外套拉链拉上,又下了楼。
烂尾楼后面是一片杂树林,不大,但树长得密。林枫打着手电筒在林子里转,地上的枯枝不少,但大部分都被前几天的雨水浸潮了,捡起来一掰就弯,里面全是湿的。
他在树根底下翻了好一阵,才捡到一小捆干松枝和几块从树干上剥下来的干树皮。柴火有了,但不多,省着点烧应该够撑半宿。
他把柴火夹在腋下,又往林子里走了几步,手电筒的光扫过树根附近的地面。一片潮湿的腐叶堆上长着一丛蘑菇。
林枫蹲下来,借着光仔细看了看——菌盖圆润,边缘微微内卷,颜色是干净的灰白色,表面有细小的鳞片。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土腥味。
他把蘑菇摘了几朵,又在附近找到了几丛,加上几棵认得出的蒲公英嫩叶,用外套兜着回了烂尾楼。
上了二楼,他把柴火堆在墙角,找了个避风的位置用打火机点燃。
干松枝烧起来噼里啪啦响,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二楼照得暖融融的,墙壁上的砖缝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白灵往火堆旁边挪了挪,把没受伤的那只脚伸到火边烤着。
林枫把兜回来的东西摊在地上。几朵灰白色的蘑菇,几棵蒲公英嫩叶,还有一小把认不太准的野草。
苏婉清走过来蹲下,拿起一朵蘑菇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又拿起另一朵——那朵的菌盖是鲜红色的,上面有白色的鳞片,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鲜艳。
她把红蘑菇和林枫采的灰白蘑菇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然后指着那朵红蘑菇,抬头看林枫。
“红伞伞,白杆杆,林子里面捡伞伞,不知等会躺板板。”
林枫侧过头,抿了一下嘴唇。他把拳头凑到嘴边,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在心里把系统叫了出来。
“系统。”
“在。”系统界面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一下,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调。
“帮我看一下这些蘑菇。”林枫把地上那堆东西在意识里扫描了一遍。
“鉴定服务每分钟消耗50情绪值。”系统补充了一句,语气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催债。
“行,行行。”林枫连说了三个行,看着余额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跳,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比起吃毒蘑菇进医院,这情绪值花得值。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弹出一个扫描界面。每个蘑菇上面都浮出了半透明的标签——灰白色的那几朵标着“可食用”,红伞伞白杆杆那朵标着“有毒”,另外还有几朵形状不规则的颜色发暗的标着“含致幻成分”。一排红叉看得林枫后脊背发凉。
他把标着有毒和致幻的蘑菇全部挑出来扔到墙角,摊在地上的收获瞬间缩水了一大半。能吃的只剩下三朵灰白色的小蘑菇和一小把蒲公英嫩叶,加起来还不够一个人塞牙缝的。
苏婉清看着他挑蘑菇的动作,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玄诚盘腿坐在火堆旁边,睁开眼睛看了看地上那几朵可怜的灰白蘑菇,又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白灵靠在墙上,冰袋搁在脚踝上,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轻轻摇了摇头。
林枫蹲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三朵蘑菇和那把蒲公英叶子,嘴角抽了抽。
“不是吧,搞了那么久,就这点东西?该不会今天要饿肚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