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足足等了三分钟,绿灯却只有四十秒。你干脆别绿了吧,大城市的绿灯都是短的这么的不讲道理吗?
温芷鸢默默吐槽着朝马路对面快步走去。一眼就看到了一家炒菜馆门口围满了人:“生意这么火爆吗?这才五点哎,不行,明天一定要跟段筝尝尝这家。”
刚刚路过门口温芷鸢又倒退着走了回来,她刚往里面扫了一眼,好像并不是排队等位的,而是,几个男男女女在为难一个服务员?
秉着男朋友晚点儿找跑不了,但是热闹不看就没了的原则,她也好奇的站在人群最后竖着耳朵往里听。
时间倒回到几分钟前。
胡记家常菜后厨,老式油烟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像头勤恳的老黄牛低吟着,将爆炒的油烟、蒸腾的水汽一股脑揽入其中。油腻的风轮飞速旋转,把后厨里呛人的烟气狠狠抽走,只留下食物本身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这汤端去三号桌。”
“好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响起,淹没在热气腾腾的后厨。
带着白帽子的厨师没有听到回答,探头一看才发现一个瘦削的背影已经将托盘端走了。
“说话哼哼唧唧的跟个娘们儿似的,我都没听见。”他一边继续炒下一个菜一边给身旁备菜的砧板师傅吐槽,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大嗓门会不会被那个男人听见。
“新来的吧,眼生的很。”
两人说着话手里的活却一点没停。
杨林带着口罩,端着一盅炖得酥烂的排骨汤,手指因为长期透析导致的贫血而泛着青白,每走一步,前臂那道隆起的动静脉内瘘就跟着轻轻搏动,像条藏在皮肤下的小蛇。
他刻意把袖子往下蹭,把胳膊贴在身侧,可走到三号桌时,还是被伸过来的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手腕。
“你这胳膊怎么回事?”说话的是个穿短袖的中年男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眼中充满了嫌弃,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鼻子:“怎么是这样的?还有这些淤青,你不会是得了什么传染病吧?”
杨林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托盘在掌心晃了一下,排骨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烫得他眼眶发涩。
“先生,不是传染病,”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男人攥得更紧。
“这是我做血液透析用的内瘘,我有尿毒症,但是尿毒症不传染的,它是肾脏的病,跟病毒细菌之类的没关系。”
“尿毒症?”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词,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餐椅:“那也不行啊!你天天接触食物,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病菌带在手上?我们这一桌还有孩子呢!”
邻座的女人立刻把身边的小男孩往怀里拉了拉,指着杨林的手臂尖叫:“我的天,饭馆怎么敢招这种人?太不负责任了!赶紧让他走,不然我们这桌的单绝对不买,还要投诉到消协去!”
杨林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双手合十对着客人连连鞠躬:“真的不会传染,我每天上工前都用消毒水反复洗手,透析的伤口也每天消毒,从来没出过问题。我就是想挣点透析费,我无依无靠的,就靠这点工资...”
“别跟我们说这些可怜话!”男人不耐烦地挥手:“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出事儿了,我们大人不要紧,那小孩儿呢?出事儿了你负得起责任吗?你们老板呢?赶紧叫你们老板过来!这都招的是些什么人?”
老板听着动静急忙从包间跑了出来,他脸上堆着的笑容在看到杨林的手臂和客人怒气冲冲的脸时瞬间垮了下来。
“不好意思啊老板,实在是不好意思。”他一边给客人鞠躬,一边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杨林:“你怎么回事?入职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事说清楚?我是做餐饮的,你想毁了我的店吗?”
“我来的时候说了我需要定期透析,你说只要不影响工作就可以的,而且我的工资比别人要...”
杨林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怕惹老板生气没敢往下说:“而且我真的很注意卫生,绝对不会影响客人的,老板你信我,尿毒症真的不会传染,国家都没有禁止我们找工作。”
“别给我扯什么国家?我店开不下去国家管吗?客人要退钱国家替我退吗?你不容易,我开个小店累死累活挣个辛苦钱我就容易吗?”
他说着从兜里拿出了几张百元人民币,先是数了三张,最后一咬牙又加了两张进去:“拿着赶紧给我走,别再来了。”
“老板,不能啊!”杨林没有去接钱,而是抓住老板的胳膊,语气近乎哀求:“我这个月的透析费还没凑够,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换个岗位,不上菜也行,洗碗,拖地都可以,只要能让我留下...”
“留下?”那个女客人冷笑一声:“你留在这,我们谁敢来吃饭?老板,你要是不把他赶走,我们现在就打电话投诉,还要拍视频发网上,让大家都看看你这餐厅多不卫生!”
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掰开杨林的手,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用力把他往门口推:“你听不懂人话是吧?赶紧走!”
“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人家都说了尿毒症不传染的,你们也太过分了吧。”人群后面传出了一个女生愤愤不平的声音。
女客人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这话是谁说的,直接就冲着人群撒起了火:“行,你善,你是菩萨转世,那你把他请回家让他给你做一日三餐,你给他发工资。事儿不落到自己身上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我没让他带着我孩子去检查身体已经是发善心了!”
“你!”女生还想说什么,你字儿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另一个女生捂着嘴拉走了:“小米你别说了,你看她明显就是一副没理还要吵三分的泼妇样你能吵得过她,赶紧走吧。”
温芷鸢看着两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远,而上面的女人还在不停的骂骂咧咧。
只是,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那个女人骂着骂着目光好像锁定了自己?
温芷鸢疑惑的左右张望了一圈,没错,她就是在看自己。
“不是我,不是我说的。”明白女人找错了人,她第一反应赶紧先从口袋里拿出口罩带上小声辩解了一句,然后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到转身就想走,这看个热闹怎么自己还莫名其妙成热闹了?
“小姑娘别怕,你说的对你怕什么。”脚步还没迈出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拽着她的胳膊把她硬生生又给拽了回来。
不是,我说啥了我就说的对,温芷鸢欲哭无泪。
那阿姨也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冲那个颐指气使的女人嚷嚷道:“人家小姑娘说的有错吗?你们欺负一个病人还不过分啊,我儿子就是医生,尿毒症不传染的,而且人家年轻人本来就已经这么难了,你们一个个手脚健全心智残缺的家伙白长这么大了,书都读狗肚子里了!”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围观的其他人也开始纷纷为那个尿毒症患者抱不平,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冲着那个女人还有店里其他几个对那个尿毒症男人恶语相向过的人开骂了,那几个人看着没捞着什么好,恶狠狠的瞪了温芷鸢一眼就灰溜溜的走了。
见没热闹可以看了,围观的人群大多走开了,只有少数几个走过去安慰了那个尿毒症男人几句,不一会儿也走了。
温芷鸢没走,不是她不想走,而是被刚刚那个第二个见义勇为的阿姨拉着根本走不脱。
“没事儿的小姑娘,像那种人就是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你看她骂人骂的那么难听,还不是被我们几句话就臊走了。还是你勇敢,第一个站出来。”
“阿姨,真不是我...”
“这小伙子也是可怜啊,”阿姨完全不顾她微弱的反驳,还是自顾自的絮絮叨叨:“我儿子他们医院也有好些个尿毒症病人,做透析做的呀,哎,不提也罢,现在的小年轻成天把饮料当水喝,那身体代谢不了,久而久之的他们不病谁病呢,你说是不是。”
“是。”
“而且还有一个啊,就是不能憋尿,很多人懒啊,老憋着也会憋出毛病的。你看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人,有些比那些小年轻身体都好,就是因为我们以前那个年代就没有饮料,都是喝水的,而且我们天天劳作运动...”
“阿姨我觉得您说的特别对。”温芷鸢直觉再不说点什么打断这个阿姨能跟她单方面聊一下午:“我也觉得憋尿不对,可我刚刚水喝多了,现在真憋的慌。”
说罢她苦哈哈的弯腰驼背装作一副尿急的样子可怜巴巴的看着阿姨。
“哎,那可不敢憋,阿姨不跟你唠了,我还要买菜做饭,你就去旁边火锅店里问问,都有卫生间,赶紧去吧,阿姨也走了。”
看着阿姨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温芷鸢这才站直了身子长出口气,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自己怎么还被迫见义勇为了?不行,她现在心情有点复杂,急需要男朋友安慰。
可谁知刚迈开的脚步又被身后传出的声音第二次留在原地。
“你好,同学你好,谢谢你刚才第一个站出来帮我说话。”
温芷鸢没回头都听得出这是那个尿毒症的男人小心翼翼的声音。
“大哥,其实刚刚那句真不是...”她说着话回了头,当看到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时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两个带着口罩的人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上对视了半晌,温芷鸢睫毛不自觉的抖动了几下,她往后退了两步,身体微侧,双腿前后分开,像是下一秒就要转身逃跑,只是眼睛还一眨不眨的盯着男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被病痛折磨的只剩下疲惫眼睛,看向一切的目光里都带着雾蒙蒙的,化不开的阴郁。
不是同一个眼神,可这双眼睛却和记忆里另一双眼睛,那双另她一想起就浑身发毛的眼睛完美重合。
理智告诉她两人的年龄身形都对不上,可心中瞬间涌出的恐惧却让她整个人把理智抛到了九霄云外:“你,姓张吗?”
男人很奇怪,这个女生似乎认识自己,可自己却是第一次见她:“我不姓张,我姓杨,叫杨林。”
“姓杨啊,姓杨好,姓杨就没事儿了。”
“啊?”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不姓张就好。”
“哦,我不姓张,可为什么不能姓张啊?”杨林看着女生奇怪的反应摸不着头脑。
“没事儿,对不起啊,可能我接下来提出的要求不太合理,你能把口罩摘下来吗?我想看看你的脸。”
温芷鸢清楚的知道这个杨林不可能是去年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个疤脸男人张兵,可这双眼睛怎么能这么像呢?像到她心里发颤,像到明明在炙热的八月下午,她身上还是渗出了层层冷汗。
“摘口罩吗?”杨林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取下口罩,青白干涩的嘴唇冲着女生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然后又赶紧抖着手把口罩戴了回去。
不是那个人,却有几分相像。如果第一眼看到的不止是眼睛,她不会吓成这样。
“对不起啊,我认错人了。”
“没事儿啊,我就是想谢谢你。”杨林说着伸出手,应该是想和她握手。
温芷鸢没有办法平静的和长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握手。
“不客气。”她没有伸手,也没有再反驳,匆匆丢下这三个字儿转身落荒而逃。
杨林的手尴尬的在半空中晃了晃,他凝眸看了会儿自己的手,半晌苦笑了一声:“果然,说不嫌弃都是假的。”
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了一栋商户的楼梯口,他喃喃自语:“我姓杨,可是我有个哥哥,姓张。哥,你到底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