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在青石镇南面一处僻静的山村落了脚。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屋顶覆着灰瓦,墙根长满青苔。村口有一棵老银杏,树下有一口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老铁匠在村东头租了一间空屋,屋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堂屋的泥墙上挂着一幅旧字,墨迹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静”字。他看了一遍,没有摘下来,只是把带来的旧布包放在墙角,在堂屋的矮凳上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喝。他没有说留,也没有说走。但林小七知道,他不会再回青石镇的铁匠铺了。
安置好老铁匠,林小七在村口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他靠着树干,手里捏着那只空铁匣,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盖边缘的齿纹。玉玲珑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脊。
林小七忽然开口:“我打算明天去铁旗岭。”
“我知道。”玉玲珑说,“你从茶棚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林小七没有否认:“周老伯说主矿道被封了,但封得未必严实。我想去看看,那批铁料是不是还在。”
玉玲珑侧过头来,看着他的脸:“如果还在呢?”
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再藏一次。”
“藏到哪儿?”
林小七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道灰蓝色的山脊,过了很久,才轻声说:“藏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林小七便醒了。他收拾好随身的东西,把夺命枪和竹笛带在身上,又把那只空铁匣揣进怀里。他推开门,站在院子里,晨雾还没有散尽,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冷云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剑横在臂弯中,像是根本没有睡过。林小七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只点了一下头,便朝外走去。
玉玲珑和燕无双也跟了上来。燕无双扛着追魂棍,棍身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慧明走在最后,手里没有带棍,只空着手,步伐像往常一样稳。
五个人出了村子,沿着一条荒废的小路向北走。路两侧的草很深,几乎没到膝盖,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路渐渐消失在荒草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矮灌木,石头被风化得棱角光滑,踩上去有些滑。林小七走在最前面,用夺命枪的枪杆拨开荆棘,不时回头看身后的人是否跟上。
翻过乱石坡,前方出现一道山谷。谷地不宽,约莫二十来步,两侧的坡上长满了杂树,树冠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谷底有一条小径,覆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沿着谷底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面石壁,石壁高约三丈,表面覆着青苔和藤蔓,几乎看不出人工开凿的痕迹。
老铁匠走在队伍中段,他抬头看了看那面石壁,停下脚步:“就是这里。”
林小七走到石壁前,伸手拨开一片藤蔓,露出石壁表面的一角。石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从石壁底部向上延伸了约莫两丈,宽度约莫一尺,边缘参差,像是被炸开的。他蹲下来,用指尖探了探裂缝深处,指尖触及一层湿润的泥土,但再往里探,土质渐渐变硬,像是被什么压实了。
老铁匠走过来,蹲在石壁前,用手掌沿着裂缝的边缘摸了一遍,又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入口在里面,但被震落的碎石和泥土堵住了。要进去,得把这些堵住的东西清开。”
林小七问:“清开要多久?”
老铁匠想了想:“以我的力气,一天一夜能清出一条通道来。但若是你们帮着挖,天黑之前就能打通。”
林小七没有犹豫:“那就挖。”
他从怀里掏出短刀,蹲下来,开始清理裂缝边缘的碎石。冷云把剑搁在石壁旁,也蹲下来帮忙。玉玲珑和燕无双各找了一根粗树枝,当作撬棍,撬开嵌在裂缝里的石块。慧明站在一旁,没有动手,只是看着,目光从裂缝边缘移到石壁顶上,又移回裂缝底部,像是在丈量什么。
五个人轮番动手,挖了约莫两个时辰,裂缝被清出了一个勉强容一人弯腰通过的豁口。豁口深处是黑洞洞的,渗着一股凉意。林小七用火折子探了一下,火光在洞口处照出一段向下倾斜的坡道,坡道两侧是石壁,地面覆着一层干土和碎石,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
他弯腰,侧身钻进了豁口。
洞道比想象中宽一些,约莫五尺见方,勉强容两人并排走。地面是不平整的,高低起伏,有的地方积着一层干灰,脚踩上去扬起一阵粉末。洞壁表面粗糙,覆着一层暗色的痕迹,像是旧年烟熏留下的。林小七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火光在他手中跳动,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火折子照一照洞壁和地面,确认没有塌方或陷阱。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洞道忽然向下倾斜了一个角度,地势从平缓变成了坡道。脚下的碎石开始增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停下来,用火光朝前方照了照,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洞室,比他们来时经过的任何一段洞道都要大,洞顶高约一丈有余,地面平坦,像是被人特意修整过。
洞室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他走到近前,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排铁锭。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铁锭,约莫三四十块,用油布盖着,油布表面覆着一层灰。他伸手掀开油布的一角,露出下面暗青色的铁面——与他在第一座矿洞中见到的那批铁料几乎相同,但略大一些,边角更厚实。他用手指敲了敲表面,铁锭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被密封了很久,内部的金属依然紧实。
老铁匠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就是这批。”
林小七没有立刻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掌缓缓抚过铁锭表面,感受着那批沉在黑暗深处二十年的金属传来的凉意。他沉默了很久,直到火折子的光暗了几分,才站起来,把油布重新盖好,转身看向老铁匠:“这批铁料,和破甲矛那批是一起铸的,但尺寸不同。周先那批,是做什么用的?”
老铁匠想了想:“周先那批,是铸长矛的胚料。慕容坚那批,是铸破甲矛枪头的。两批铁料配比不同,用途也不同。”
林小七问:“如果用这批铁料铸兵器,能铸出什么?”
老铁匠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堆铁锭前,蹲下来,用手拍了拍油布盖着的表面:“这批铁料若合在一起熔铸,能铸一杆长矛,矛身两丈余,枪头锋芒可破冷锻甲。”他停了一下,又说,“但铸出来的东西,不是给人用的,是给军用的。这杆矛比寻常长矛更长、更重,只有骑在战马上才能运使自如。”
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是给骑兵用的。”
“嗯。”老铁匠点了点头,“宋军步卒多,骑兵少。西夏铁骑来去如风,宋军步卒挡不住。要挡住西夏铁骑,得有一杆足够长的破甲矛,让骑兵持矛冲锋,才能破开铁骑的甲阵。”
林小七站在洞室中央,手里握着那批铁料的一角,沉默了很久。洞室里的空气凉而静,火折子的光在暗处晃动着。他低头看着那排铁锭,又抬头看了看洞顶,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先出去。把入口封好,不要让人发现。”
他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锭。油布盖着它们,像盖着一排沉睡的尸首。他看了片刻,才大步走了出去。
洞口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四人站在石壁前,暮色从山谷两侧漫上来,像一层暗蓝色的水。林小七弯腰钻出豁口,没有立刻走,而是在石壁前蹲下来,用碎石和泥土把豁口重新填上,又搬了几块大石压在边缘,用枯藤和干草盖住,直到看不出人工开凿的痕迹,才站起身来。
“走吧。”他说。
五人沿着来路返回。夜色渐深,山谷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动林小七额前的碎发。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老铁匠走在他身后,步履比来时略重了一些,像背着什么东西。玉玲珑走在冷云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步调始终一致。燕无双扛着追魂棍走在队伍中间,慧明殿后,空着双手,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他们走了很远,直到那面石壁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林小七才在路边一块石头旁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