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子时,已是深夜。
村口的老银杏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树影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团浓墨。井沿的石板被夜露打湿,泛着微微的水光。林小七没有进村,在村口的井台边站住,把夺命枪靠在井沿上,自己蹲下来,捧了一捧井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他搓了搓脸,又搓了搓后颈,才站起身来,长出一口气。
其余人各自回了住处。老铁匠推门进了东头那间空屋,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燕无双把追魂棍靠在墙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月亮,也进屋去了。慧明没有进屋,他在村口那棵老银杏树下盘腿坐了下来,合着眼,像是又在打坐。
林小七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往住处走,忽然看见冷云从村东头的巷子里走出来。他没有回自己那间屋,而是直接走到林小七面前,站定。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比平时更白一些,眼神平静,但林小七看得出,那不是寻常的平静,是带着话的平静。
“有人跟踪我们。”
林小七的手在井沿上停了一下:“从哪儿开始?”
“出矿洞之后。”冷云说,“两拨人。一拨从铁旗岭方向跟来,在矿洞南面山口处停住了,没有跟上,像在等候命令。另一拨从青石镇方向来,跟到了村口,见我们进了村,便没有进村,退到镇外那片荒坡上。”
林小七没有立刻说话。他在井沿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只空铁匣,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怀里。他站起身来:“第二拨,在荒坡上待了多久?”
“半个时辰。”冷云说,“之后往北去了。应该是回去报信。”
林小七点了点头:“第一拨呢?”
“一直没有动。”冷云说,“还在矿洞南面山口。”
林小七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井水的凉意。他搓了搓指腹,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天亮之前,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冷云说。
林小七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冷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色中很快消失。林小七站在井台边,抬头望了一眼月亮,月亮已经偏西,悬在村后那道山脊的上方,像一盏将熄的灯。他收回目光,朝住处走去,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二日,天还没亮,林小七便醒了。他推开窗,晨雾还没有散尽,村口的银杏树在雾中只显出朦胧的轮廓。他带好夺命枪和竹笛,推门出去,冷云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沿着村后的小路向北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晨雾渐渐薄了,前方的山脊在日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矿洞南面的山口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被遗忘的灰印。冷云在林小七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在那边。”他抬手,指了指山脊下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后面,隐隐可以看见一个人影,靠着石壁坐着,一动也不动。
林小七放慢脚步,没有直接朝那人走去,而是绕到岩石侧面的一处矮丘后,蹲下来,观察了片刻。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坐在石壁下,像是在歇脚。他的姿态很放松,但目光偶尔会扫向山口方向——那是矿洞入口的方向。
“青龙会的?”冷云低声问。
林小七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像。青龙会的人穿青衫,腰间佩刀,也有特别的系法。这个人的衣着朴素,不像青龙会的。”
“那他是谁?”
林小七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那人的坐姿和手部动作。那人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正无意识地捻着,指腹的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这种小动作。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转向山口方向,然后再移回来,周而复始,极为规律。林小七看了片刻,低声说:“是兵。”
“禁军?”
“或者是地方巡检。”林小七说,“他的坐姿是经过训练的,盘腿坐着时,重心始终在前脚掌,方便随时起身。普通江湖人不会这样坐。”
冷云没有追问,只问了一句:“打还是不打?”
“不打。”林小七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先摸清他的来路再说。”
他没有直接朝那人走去,而是从矮丘侧面绕过去,沿着山脊的坡面走到那人背后约十步处,停住了。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重,脚步声在碎石上自然响起。那人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来。
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被日头晒出来的粗粝感。他看到林小七,先是一怔,随即站起身来,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短刀的刀柄,但只按了一下,又放了下来。他看着林小七,没有开口。
林小七也没有开口。他站在距离十步处,看着那人,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晨雾,过了几息,林小七才开口说:“你在等人?”
那人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打量了林小七几眼,又看了看冷云,目光在冷云怀中的剑鞘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你是慕容少侠?”
林小七没有否认:“你认得我?”
“不认得。”那人说,“但铁旗岭一带的消息,我听过一些。有人说过,带着一杆暗红长枪的年轻人,会出现在这一带。”他顿了顿,“我在这儿等了三天。”
“等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山口方向,又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等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那人垂下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说:“我师父姓周,单名一个先字。”
林小七的手在夺命枪上微微紧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周先?”
“他是我师父。”那人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二十年前死在苍山。我是他唯一的徒弟。他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说日后若有人带着四兵之一经过铁旗岭,让我等在矿洞南面山口,那人会来。”
林小七没有立刻答话。他握着夺命枪,站在晨雾中,看着那个年轻人,脑海中翻涌着周先这个名字的种种关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师父传了什么话给你?”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用旧布裹着,递过来:“师父让我交给你。”
林小七接过那件东西,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包裹的布面——布面泛黄,边角磨损,像是被带在身上很久了。他慢慢展开旧布,里面是一块铁片。铁片不大,约莫巴掌宽,边角磨得光滑,表面刻着一行字。
字迹细瘦,像是用利器刻上去的:“主矿道第三岔口,铁料藏于壁后,深三尺。”
林小七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良久。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年轻人:“你师父是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的?”
“二十年前。”年轻人说,“他最后一次离开铁旗岭之前,把这块铁片交给了我。他说如果他再也没有回来,就让我等到有人带着四兵之一经过此地,把这块铁片交给那人。”
林小七把铁片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赵七。”
“赵七。”林小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师父周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七想了一会儿,说:“他不爱说话。但他教我的东西,我记了二十年。他说,他做了一件错事,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收这笔债,让我把铁片交出去。他说,那是他欠的。”
林小七没有追问。他看着赵七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点了点头:“铁片我收下了。你走吧。”
赵七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晨雾中,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我师父欠的债,已经还清了吗?”
林小七没有回答。他握着那块铁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还没有。但快了。”
赵七不再追问,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沿着山脊向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林小七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直到那身影彻底隐没在雾里,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铁片。那行字在晨光中清晰如刻:“主矿道第三岔口,铁料藏于壁后,深三尺。”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铁旗岭的方向。晨光从山脊边缘溢出,像是天地间刚刚睁开的一只眼。他呼出一口气,低声说:“走。回村里。”
冷云没有问为什么,只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来路返回村子。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东边洒下来,把村口的银杏树照得金黄。林小七在村口站了一会儿,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铁片,然后把它收进怀里,走进村去。
铁片在他怀中,像一枚沉甸甸的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