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边关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城楼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敲着铁甲。燕青梧站在校场中央,赤凰枪在手,一招“断雪穿云”刺出,枪风割空,发出“啪”的一声爆响,惊得墙头一只麻雀扑棱飞走。
她收枪,立定,呼吸略重。
这本不该累。这一套枪法她练了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完。可今天,枪杆在掌心有些滑,像是握不住力道。她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别的什么。
酒葫芦还在腰上挂着,塞子松着,和昨夜一样。她没拧紧,也没喝。断枪靠在兵器架旁,包着布,没人敢碰。她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抬手将枪尖点地,准备再走一遍。
白虎蹲在女墙边上,化作少年模样,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眯着眼看燕青梧练枪,越看越不对劲。
“枪姐姐今儿不对劲。”他嘟囔,“往日练枪,打得地都裂,今天这风连灰都不扬。”
他不敢近前。燕青梧脾气上来,一枪扫过来能把他拍进土里。可他又忍不住想看——她从不慌,从不乱,哪怕被三大世家围剿,被北戎万人追杀,她都是那副“打就打,废什么话”的样儿。可今天,她像是憋着什么,又像是等着什么。
校场外马蹄声骤起,一骑快马冲破辕门,尘土飞扬。那兵满脸是汗,铠甲歪斜,显然是拼了命赶回来的。他滚下马,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却硬撑着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
“急报!京城急报!萧公子途中遇伏,尸骨无存!”
声音炸开,像一记闷雷劈在校场上。
所有操练的士兵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连打铁的锤子都停了,叮的一声悬在半空。
燕青梧的手,顿住了。
枪杆还指着前方,可她的指节已经泛白,手腕微微发抖。咔——一声轻响,枪杆上裂开一道细纹,像是冰面初裂。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只缓缓抬起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东西。
是碎玉。
边缘参差,裂口朝上,正是昨夜萧无涯袖中摩挲、今晨她默然收下的那一片。她指尖抚过裂痕,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那枚铜钱卡进石缝时的震动。
她闭眼一瞬。
再睁时,眸光如刀,直刺北方天际。
白虎从墙头跳下来,几步抢上前:“枪姐姐,别信这消息!萧公子那家伙,死不了的!他连喝醉都能诈死三天,这会儿说不定正躲在哪家酒铺啃猪蹄呢!”
燕青梧没理他。
她把碎玉往嘴里一塞,咬在齿间,腥味混着铁锈味立刻渗进喉咙。她抬手抓过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劣酒冲喉,辣得她眯了眼,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枪缨上,红得像血。
“你干啥?!”白虎瞪眼,“你疯了?!”
她不答,猛地跃上城垛,赤凰枪斜指苍天,风吹起她额前白发,发带上的枪穗猎猎作响。
下一瞬,她纵身一跃,从十丈高的城楼跳下!
白虎大惊,化形欲扑,却被一股劲风掀翻在地,整个人撞上女墙,摔得七荤八素。
“我靠!真不要命了!”他趴在地上,抬头只见燕青梧半空翻腾,枪尖划地而行,拖出一道深沟,火星四溅,直抵护城河畔。
轰!
枪锋猛地点向河面,河水炸起三丈高浪,水花逆冲而起,在朝阳下竟泛出赤红,如火烧云铺展百步。浪落处,河岸泥地焦黑一片,像是被火燎过。
北戎军前锋正在三里外列阵压境,战鼓咚咚,旌旗蔽日。主将骑在马上,冷笑盯着边关城楼,正要下令攻城,忽见那女将跃下城楼,一枪震河,血浪冲天,顿时瞳孔一缩。
“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怒吼自河岸传来,字字如雷,砸在千军之上:
“谁——传——我——死——讯?!”
声浪滚滚,震得敌军前排盾兵耳膜生痛,有人踉跄后退,有人松了手中弓,箭矢“当啷”落地。战马受惊,嘶鸣不止,几匹直接跪倒在地。
主将急令:“稳住阵型!别乱!”
可稳不住。那股气势太盛,太凶,像是雪原孤狼被逼到绝境,反扑时的咆哮。一人之怒,竟能撼动三军。
“那是……赤凰女武神?”有士兵哆嗦,“她不是该在京城吗?怎么……”
“闭嘴!”主将低喝,“全军后撤五十步!暂避锋芒!”
号角响起,北戎大军缓缓后退,盾阵收缩,弓手回撤,连战鼓都弱了几分。原本咄咄逼人的攻势,硬生生被这一枪一吼压了回去。
河岸上,燕青梧立于焦土之间,赤凰枪拄地,肩头微喘。碎玉还在齿间咬着,她没吐,也没咽,就那么含着,像是要把那点凉意嚼碎,吞进心里。
白虎终于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她身后:“枪姐姐!你疯啦?!跳城楼也就算了,你还真把河打出血来了?!这要是真死了人,我可背不动你!”
燕青梧没回头。
她只抬起手,抹了一把唇角的酒渍,又顺手擦了擦枪缨上的湿痕。动作干脆,却在触及枪穗时顿了顿。
那是昨夜他袖口蹭过的那一缕。
她猛地攥紧枪杆,指节咯吱作响。
“假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死不了。”
“那你还……”白虎张嘴。
“所以我更要让他们知道——”她打断,一字一顿,“谁敢传他死讯,我就让谁真的死。”
白虎噎住,不敢再劝。
他知道,这时候的燕青梧,不是统帅,不是女将,是那个在雪原上靠吃狼肉活下来的孤女。谁碰她逆鳞,她就撕谁喉咙。
远处,北戎军已退至安全距离,重新扎阵。主将站在高坡上,望远镜举到眼前,死死盯着河岸那道身影。
“她一个人,就能逼退我们三千前锋。”副将低声,“要不要……换策略?”
主将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望远镜:“不急。消息才刚传出去,她反应这么烈,说明……心里没底。”
“您是说,她其实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主将冷笑,“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在动了。”
燕青梧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手里这杆枪,还能动;脚下的地,还没塌;嘴里这块碎玉,还没碎成渣。
她抬头看向北方。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像是劣酒混着靛蓝袍子的味道,像是某人瘸着腿走在官道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她咬紧碎玉,舌尖尝到一丝血腥。
“萧无涯。”她低声,“你要是真死了,我亲手把你从地底下挖出来,再踹下去。”
说完,她转身,枪尖划地,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在画一条路。
白虎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你骂他干嘛?他又听不见……”
“他听得见。”她头也不回,“他耳朵灵得很,就是装聋。”
白虎翻个白眼,心想:这俩人,一个瘸着腿走,一个提着枪吼,一个说死,一个不信,明明都在等对方,偏谁都不肯低头。
可他没敢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燕青梧,眼里只有枪,只有路,只有那个还没回来的人。
她站在河岸尽头,赤凰枪拄地,碎玉咬在齿间,留下浅浅的牙印。朝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老长,直指北方。
北戎军仍在远处列阵,未溃,未散。
她忽然抬起枪,枪尖遥指敌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下一个传他死讯的——”
她顿了顿,枪尖微颤。
“我不砍脑袋,我砸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