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站在河岸焦土上，枪尖还指着北戎军阵，碎玉咬在牙间，舌尖已经磨破，血味混着劣酒的酸涩在嘴里打转。她没动，白虎也没敢动。他知道这时候劝不得，一劝准被一枪杆子抽进河里。
敌军退了五十步，盾墙重新列好，弓手藏在后头，箭镞寒光点点。主将骑在马上，望远镜举到眼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调转马头，往中军奔去。
“要跑？”白虎眯眼，“这会儿才想起来躲？晚了。”
燕青梧没说话。她把碎玉从嘴里吐出来，残渣混着血水，在掌心攥成一团。她抬手，迎风一扬——那团东西打着旋飞出去，像一粒黑砂砸进敌阵前的沙地。
“以血还言。”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可白虎听见了，耳朵一抖。
下一瞬，她猛地转身，一脚踹在白虎屁股上：“还不化形？等他们摆庆功宴？”
白虎嗷了一声，原地打个滚，轰然化作巨兽，通体雪白，额生银纹，尾巴一甩能扫倒半面墙。他低吼一声，蹲下身来，脊背刚好够她踩脚借力。
燕青梧跃上虎背，赤凰枪横握手中，枪缨被风吹得笔直。她双腿一夹，白虎如离弦之箭冲出，四爪踏地，沙石炸裂，身后拖出一道长痕。
“穿云裂地！”她喝声出口，枪锋斜劈而下。
前方三列盾兵刚举起盾牌，只听“咔嚓”连响，盾面全被枪气撕开，木屑纷飞，人直接被震得翻滚出去。白虎趁势撞入，硬生生在盾墙撕开一道口子，直贯中军。
“放箭！放箭！”敌军后排大喊。
箭雨倾泻而下，可白虎速度太快，身形忽左忽右，箭矢大多落空。偶尔有几支擦过虎身，只留下浅痕——这家伙皮糙肉厚，早年偷喝她酒时就拿玄脉之力淬过体，挨两下不算事。
“枪姐姐！左边有伏兵！”白虎吼。
燕青梧眼角一瞥，果然见侧翼杀出一队骑兵，八人持长矛，直扑虎腹而来。她冷笑，赤凰枪回旋一扫，枪尾磕在地面，借力腾空跃起，人在半空拧身，枪尖如鞭甩出，正中领头骑兵咽喉。
那人连哼都没哼，仰面栽倒。其余七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落地，枪杆横扫，三人连人带马被扫飞，剩下几个调头就跑。
“怂包。”她啐了一口，抬眼往前一看——帅台就在百步外，红绸黄幡，北戎王拓跋烈端坐其上，脸色铁青。
“就是他传的死讯。”白虎喘着粗气，变回少年模样跟上来，“我闻到了，那股毒烟味儿，是他贴身侍卫带的。”
燕青梧没答话。她盯着那帅台，一步步往前走，枪尖划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道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北戎王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撤！快撤！护驾！”
八名铁甲亲卫立刻围上，将他团团护住。战鼓咚咚响起，后备骑兵开始调动，显然是想包抄夹击。
“晚了。”燕青梧突然加速，白虎紧随其后。
她冲到帅台前，白虎低吼一声，前爪猛拍地面，震得台基晃动。她借势踩上虎肩，腾空跃起，赤凰枪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倒龙绞”！
枪锋先挑，两面战鼓应声而断，鼓槌飞出老远。接着枪势不减，连破四重铁盾，最后一击正中北戎王座下战马鼻梁。
那马哀鸣一声，前蹄跪地，将拓跋烈狠狠甩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冠冕歪斜，满脸惊骇：“你……你竟敢——”
“我敢什么？”燕青梧落于台前，枪尖抵住他咽喉，“你派人传我死讯，是觉得我死了，北戎就能吞了边关？”
“不是我！是……是底下人擅作主张！”他往后缩，却被枪尖逼得动弹不得。
“哦？”她冷笑，“那你这顶帽子，戴得还挺稳当啊。”
说着，枪尖微微偏移寸许，改刺冠缨。下一瞬，她拧腰发力，枪杆横扫——
“咔！”
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涌如泉，在朝阳下划出一道猩红弧线。她顺势一挑，枪尖穿过颈腔，将那颗脑袋高高挑起，甩向断裂的帅旗。
头颅挂在旗杆顶端，双目圆睁，嘴巴微张，像是还在喊“撤”。
全场死寂。
北戎军士兵僵在原地，有人手里的长矛“当啷”落地，有人转身就跑，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主……主子死了……”一个副将哆嗦着后退，“快逃啊！”
号角乱吹，战鼓无人敲，骑兵调头就走，步兵互相推搡，盾墙彻底崩解。有人踩着同袍往前挤，有人被绊倒再没能爬起来。
燕青梧立于尸堆之上，赤凰枪插进地面，震出一圈血纹涟漪，泥土龟裂，像是蛛网蔓延。
她抬头，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战场：
“传我死讯者——今在此！”
白虎站在她右侧三步外，少年模样，手里攥着空酒葫芦。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忽然仰头灌了一口——其实早就空了，但他还是做出那个动作，然后猛地喷出。
火光乍现。
那是灵焰，藏在他酒瘾里的本事。火焰在空中炸开，映照那颗悬挂的头颅，如同炼狱示众。血滴顺着旗杆流下，在沙地上汇成小洼。
敌军胆寒，终于彻底溃散。
有人扔了兵器，有人丢了盔甲，连战马都不要了，疯了似的往北逃。几个将领还想组织抵抗，可士卒根本不听，反倒被人流裹挟着往前冲。
“枪姐姐……”白虎喘着气走近，“差不多了。再追，你也得累趴。”
燕青梧没动。她盯着那颗头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枪穗——昨夜萧无涯袖口蹭过的那一缕，现在沾了血，黏在指腹上。
“他要是知道我为他砍了个人头，”她忽然说，“准得骂我蠢。”
“那你还砍？”白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废话。”她瞪他一眼，“我不砍，谁替他出气？”
白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小点声，万一他真在哪儿听着呢。”
“他耳朵灵得很，就是装聋。”她嘟囔一句，抬手拔起赤凰枪，枪尖滴血，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晕开暗红斑点。
远处，溃军仍在奔逃，尘土飞扬。但仍有零星队伍未散，聚在坡后，似乎在等新令。
她眯眼看了看，没动。
白虎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画了个圈：“你说，他们会不会换个王再来？”
“来十个，我砍十个。”她把枪扛上肩，“反正头又不会长瘤。”
白虎嘿嘿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嘴里那块玉……碎了，还能拼吗？”
她摸了摸怀中，那里只剩一点粉末。她摇摇头：“拼不了了。”
“那……要不要我帮你抢个新的？北戎王库房肯定有好东西。”
“不要。”她打断，“我要的是人活着，不是一堆破玉。”
白虎噎住，挠挠头：“也是……你这人吧，看着凶，其实心里门儿清。”
她懒得理他，迈步往前走。脚下是尸体、断矛、碎盾，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白虎赶紧跟上，小声嘀咕：“不过话说回来，你跳城楼、震河、斩首……这一套下来，够写三本话本了。回头让说书的讲讲，准火。”
“讲个屁。”她头也不回，“谁敢编我故事，我拆他台子。”
“哎哟，别这么狠嘛。”白虎嬉皮笑脸，“人家不说‘赤凰女武神’，就说‘边关那位大姐’，总行了吧？”
她脚步一顿，回头瞪他。
白虎立刻闭嘴，缩脖子。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帅台废墟前停下。那里只剩半截旗杆，挂着一颗头颅，风吹得它轻轻晃动。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枪，枪尖轻轻碰了碰那颗头的下巴。
“记住了。”她说，“下次传死讯，先问问我枪答不答应。”
白虎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空酒葫芦，指节发白。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葫芦塞进怀里。
远处，太阳升到头顶，阳光洒在战场上，照得血迹发亮。风从北方来，带着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像是劣酒混着靛蓝袍子的味道，像是某人瘸着腿走在官道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她咬了咬牙，没回头。
白虎轻声问：“咱们……回营吗？”
“不。”她盯着北方，“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她没答。
只是把赤凰枪重新扛上肩，枪尖滴血，一滴，落在她靴面上，慢慢洇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