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燕青梧眯了下眼。那颗头还在旗杆上挂着,晃得有点烦。她抬手,一枪杆子把旗杆敲断,脑袋“噗”地掉进沙堆里,半边脸朝上,嘴还张着。
白虎蹲在旁边啃一块干饼,见状差点噎住:“你……你不留着示众了?”
“留着招苍蝇?”她甩了甩枪尖的血,“看够了。”
白虎咽下饼,挠挠耳朵:“可刚才你还说‘下一个传死讯的我砸他祖坟’,这话放这儿不挺响亮?”
“响亮顶不了饭吃。”她转身就走,靴子踩过一片碎盾,“敌人跑了,话就不用说得那么满。”
白虎赶紧跟上,小声嘀咕:“那你昨儿跳城楼震河、一枪劈出三丈浪的事,是不是也别提了?”
“提?”她回头瞪他,“谁敢提我拆谁嘴。”
“哎哟,我这不是怕你说书人给你编排得太离谱嘛。”白虎嘿嘿笑,“要我说,起码加点感情戏,比如你站在河边,风吹发丝,泪落枪尖,喃喃一句‘萧无涯,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话没说完,一截断枪头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进远处焦木。
“再胡说,下次打的是你脑门。”她大步往前,灰短打沾着血块,腰间酒葫芦空荡荡地晃。
身后战场渐渐被雾盖住,残火熄了,断旗倒了,连尸首都看不清轮廓。三百步外,北戎溃军最后一批骑兵正越过山脊,马蹄掀起的尘土稀薄得像炊烟。他们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燕青梧走到主营辕门前,守兵看见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她摆摆手:“滚去烧水,我要洗甲。”
帐内,她扯下染血外袍扔地上,肩头旧伤裂了口,渗着血丝。正要摸酒壶,帐帘一动,夜枭悄无声息地进来,黑衣裹身,脸上蒙着半张皮面具,只露一双冷眼。
“主子三日前离京。”他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布七哨于南线,截粮道、换令牌、控驿马。北戎细作十七处已被清出,余者自乱阵脚,不敢轻动。”
燕青梧没吭声,拿布巾蘸水擦枪杆,一下一下,抹掉干涸的血痕。
“主子未遇险。”夜枭补了一句,“行踪隐秘,无人追踪。”
她手指顿了顿,还是没抬头:“他……伤腿可好?”
夜枭一顿。
“未曾提及。”他说。
她闭眼,轻轻“嗯”了一声,又开始擦枪。
夜枭低头:“属下告退。”起身时脚步无声,像片影子滑出帐外。
帐里静下来。白虎扒着帘子探头,见她不动,便蹑手蹑脚蹭进来,变回少年模样,蹲在角落啃鸡腿——也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
“喂。”他咬一口,“你咋不问点别的?比如他去哪儿了?下一步干啥?”
“问了我也不能去。”她把枪靠在床边,拿起酒葫芦摇了摇,空的。“我又不是他的刀,非得跟着挥。”
“可你心里惦记啊。”白虎咧嘴,“昨儿你听见他‘死讯’,跳城楼、震河、斩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过年杀猪还利索。”
她瞥他一眼:“你再说一句,我就拿你当猪宰。”
白虎缩脖子,继续啃鸡腿,含糊道:“反正我知道,你现在想的不是战报,是他瘸着腿走在官道上的样子。”
她没反驳。
帐外传来巡更声,梆子敲了两下。她吹熄油灯,只留一盏残烛,火苗歪在风里,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暗。
白虎悄悄把怀里藏的一小坛酒推到她脚边。
她没动。
烛光跳了跳,映在她眼里,像有东西在烧,又压着不冒烟。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哑,“他为什么非得藏着?明明一把剑就能杀进来救我。”
白虎挠头:“你问我?我又不懂你们人的心。”
“不懂也得猜。”她盯着烛芯,“他要是真想护我,直接打进来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布什么哨、换什么牌?我又不是救不出来。”
“可你要真死了呢?”白虎反问,“他那一套布局,不全白搭?”
她一愣。
“所以啊,”白虎嚼着鸡骨头,“他不让你死,也不让自己暴露。两边都得活着,局才能转。”
她沉默。
良久,她低声说:“可我要是死了,他那些局……还有什么意思?”
白虎噎住,吐出块骨头:“这话说的……好像你死了天就塌了似的。”
“我没那么大本事。”她摇头,“但我信一点——他做这么多,不是为了江山,是为了人。”
白虎怔了怔:“你……怎么突然想明白这个?”
“我不是现在才想明白。”她摩挲着枪穗,指尖蹭到一处硬结——是昨夜萧无涯袖口蹭过的痕迹,混着血,干了。“我是现在才承认,有些事,光靠打不行。”
白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仰头靠在床板上,闭眼:“以前我觉得,天下事,一刀一枪都能解决。谁不服,我打得他服。可现在……有人宁可瘸着腿走三百里,也不愿亮剑救人。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仗,不能用枪打。”
白虎抓抓头发:“那你打算怎么办?也学他藏起来?装瘸子?喝劣酒?写那种鬼画符的密信?”
“我不学他。”她睁开眼,“但我得懂他。不然……下次他再替我挡箭,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追。”
帐外风停了。远处传来马嘶,是巡营的兵在调队。她听着,忽然问:“你说,他现在在哪儿?”
白虎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没闲着。你了解他,越安静的时候,越在动手。”
她点头,伸手拿起那坛酒,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烈的,带股陈年糟味,和他常喝的那种一样。
她没喝,轻轻放在案上。
“等我找到他。”她说,“第一件事,踹他下河。”
白虎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问他酒钱到底还不还。”
白虎拍腿大笑:“这才像你!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共守山河’‘不负此生’呢!”
“废话。”她翻个白眼,“我又不是话本里的傻姑娘,哭哭啼啼等男人回来。”
“那你是什么?”
她摸了摸枪柄,低声道:“我是那个——他不来,我就去找的人。”
白虎不笑了。他静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不像从前了。以前她站那儿,像把出鞘的刀,谁都敢砍。现在她坐着,不说话,却让人觉得……她心里有个人,再也砍不掉了。
帐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青灰,营地开始有动静。烧火的、喂马的、整甲的,声音一点点多起来。
她起身,披上干净短打,把赤凰枪扛上肩。
“回营?”白虎问。
“嗯。”她走向帐门,“总不能一直杵在战场上,吓唬逃兵。”
“那你接下来干啥?等新战报?练枪?还是……写封信给萧无涯?”
“都不。”她掀开帘子,晨光照进来,映得她白发一闪。
“我去城门口看看。”她说,“听说昨夜有人押了一批俘虏进城,指名要见我。”
白虎一愣:“俘虏?哪个部队抓的?”
“不清楚。”她迈步出去,“但押送官说,那人自称认识我。”
白虎追出来:“等等!万一是个圈套?”
“圈套?”她冷笑,“现在谁还敢在我眼皮底下设圈套?”
“可……”
“走吧。”她头也不回,“正好顺路买壶酒。这空葫芦拎着,太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