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城头,露水还挂在枪尖上。燕青梧肩头的伤没好利索,一走路就抽着疼,但她没停,脚步稳得像压过千军万马的铁轮。空酒葫芦在腰间晃荡,发出“哐啷”一声轻响,她顺手拍了下,骂了句:“吵什么,比我还急?”
白虎蹲在城墙拐角啃干饼,见她过来,嘴一努:“来了。”
“嗯。”她没多问。
“押送官说有个俘虏指名要见你。”白虎咽下一口,“我没信,还以为又是个想活命编瞎话的。”
燕青梧冷笑:“赵家主昨夜被自家叛将捆了送过来,你还当是普通俘虏?”
白虎一愣,饼差点掉地上:“你……你怎么知道?我刚听说,还没来得及报你——”
“我不等消息。”她往前走,灰短打沾着旧血块,断枪头在牛皮带上轻轻磕着腿侧,“谁敢拿赵无极当‘指名要见我的俘虏’报上来,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想看我笑话。可这城里,现在谁还敢跟我开玩笑?”
白虎赶紧跟上,小声嘀咕:“那也不能连通报都不让啊,守将脸都白了,站门口抖了半天才敢开口。”
“他抖什么?”她抬头望向南门,“怕我当场劈了人?还是怕我放了人?”
“都不是。”白虎咧嘴,“怕你说出那句话。”
她脚步一顿。
两人走到城门前,守将果然跪在道边,额头贴地,声音发颤:“赵家主昨夜遭族内叛将缚送,现跪于南门外,请统帅示下!”
燕青梧没答话,径直走向城阶。石阶上结着薄霜,她靴底踩过,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风从城下灌上来,带着一股铁锈味——那是血干了的味道。
她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往下看。
赵无极跪在城门外三丈处,披头散发,官袍撕裂,双手反绑,身后两名重甲兵按着他肩头,膝盖底下已磨出血印。他抬着头,嘴一张一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妖女乱世,天理难容……玄脉者祸国,终遭天谴……”
周围将士脸色涨红,有人握紧刀柄,有人低骂出声。一个年轻校尉往前踏半步,怒喝:“老狗闭嘴!你通敌卖国,害死多少北境儿郎,还有脸在这胡言乱语?”
赵无极不动,只冷笑:“我赵家掌兵四十年,为国戍边,岂是你等粗鄙之辈能评说?今日落于尔等手中,不过时运不济。待我儿明渊率军来援,尔等皆为齑粉!”
“噗。”白虎在后面笑出声,“这老头还挺能撑,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跺一脚京城抖三抖的赵家主?”
燕青梧依旧没动,也没说话。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断枪头,指尖蹭过一道凹痕——那是三年前在武比场上,赵无极派人换毒枪留下的印记。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哗:“谁若动手,便是违令。”
全场静了。
她这才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灰衣猎猎,白发微扬,断枪头随步伐轻晃,像随时会出鞘的刀。
她在赵无极面前站定,居高临下。
“你说我是妖女?”她问。
赵无极仰头,眼中仍有傲气:“天生异脉,逆天而生,非妖何物?”
“哦。”她点头,嘴角一勾,“可今日让你跪下的,不是妖法,是我北境三万铁血。”她抬手指向城外荒原,“看见那三百里尸堆了吗?那是你勾结北戎引来的兵。看见那烧塌的营帐了吗?那是你克扣军饷省下的银子买的酒肉。你管这叫‘天理’?”
赵无极嘴唇哆嗦,还想张嘴。
“闭嘴。”她打断,“你当年在武比场换毒枪,说我该死;在朝堂上联名弹劾,说我该杀;在我救萧无涯时,派死士追到雪原,说我该挫骨扬灰。”她俯身,盯着他眼睛,“可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懒得脏手。但既然你非要开口,那就别怪我心狠。”
她直起身,对身后副将抬手一指:“押进去,秋后问斩。让天下人都看看——欺我北境者,终有此日。”
两名重甲兵应声上前,架起赵无极就走。他挣扎了一下,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终究没能站起来。
队伍开始移动。燕青梧站在道旁,冷眼看着。
行至中途,一名老兵突然出列,单膝点地,低声道:“将军……他曾给过我粮票,让我一家熬过寒冬。”
周围人一静。
燕青梧目光扫过去,老兵低头,手还在抖。
“他给的是赵家的粮。”她声音沉下来,“你们吃的,是北境的血。”
老兵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羞愧翻涌,随即退后归队,再不言语。
队伍继续前行,赵无极已被拖出十步远,披散的头发扫过砂石,像一条断尾的老蛇。
白虎跳上墙头,啃完最后一口饼,拍拍手:“这老头比我还倔,挨拖还不肯低头。”
燕青梧没理他,只盯着那抹狼狈的身影消失在地牢入口。
副将快步上前:“已登记入册,秋后处决,流程合规,无人私刑,消息封锁。”
“嗯。”她点头,“关严实点,别让他半夜爬出来念经。”
副将退下。白虎跳下墙头,蹭到她身边,小声问:“真等到秋后?不怕夜长梦多?”
“等。”她转身往主营方向走,“我要他清醒地活着,一天天数着日子过。以前他判我死刑,连时辰都掐准了,现在轮到我,也得让他尝尝这滋味。”
白虎挠头:“那你打算天天去看他?”
“不去。”她冷笑,“可我会让每个去牢里送饭的兵,都带一句话——‘统帅问你,昨儿梦见自己死了没?’”
白虎咧嘴:“损。”
她不理,继续往前走。肩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刮。她抬手按了按,没停下。
主道两侧,士兵纷纷让路,低头肃立。有人偷眼看她,又迅速收回目光。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那个曾让他们闻风丧胆的赵家主,今天跪在了城下。而让她跪的人,正从他们中间走过,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有点意思。”白虎忽然说。
“什么?”
“以前你打赢了,第一件事是喝酒、砸碗、踹人下河。”他嘿嘿笑,“今天你赢了,却一句话不说,就把人送进大牢,还定个秋后——你变狠了。”
她瞥他一眼:“我没变。以前打的是敌人,现在审的是败犬。狗已经趴下了,何必急着打死?让它多嚎几天,才显得我赢的彻底。”
白虎缩脖子:“行行行,你说得都对。”
她不再说话,只扛起赤凰枪,枪尖挑着一缕晨光,映得她眉眼如刀。
走到主营辕门前,她脚步一顿。
白虎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抬手摸了摸发髻——那里用赤凰枪穗缠着,松了一圈,垂下来半截红绳。
她重新缠好,动作很慢,像在系什么重要的东西。
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地牢那边还在忙。她没回头,只低声说:“去弄壶酒来。”
“又要喝?”白虎瞪眼,“你那葫芦还是空的?”
“不喝。”她说,“挂上。”
白虎挠头:“挂酒葫芦干嘛?吓唬牢里的老鼠?”
“不是吓唬。”她把空葫芦摘下来,递过去,“是告诉他——我现在想喝酒,就能喝。而他,连口水都得求人。”
白虎接过葫芦,忽然不笑了。他盯着那破口,半天才说:“你真记仇。”
“我不记仇。”她扛枪迈步,“我只是记得清楚。”
白虎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抱着葫芦往营房跑。路过地牢时,他顺手把空酒葫芦挂在了铁门上的锁链上,叮当一响,像敲了口钟。
里面传来一声闷哼,不知是赵无极,还是哪条饿疯的老鼠。
燕青梧走到练枪场边,停下。晨风卷起沙尘,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溜过。她望着地平线,那里有一道模糊的山脊,像是沉睡的巨兽脊背。
她不知道下一章会发生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这里,肩上有伤,手里有枪,城下有囚,天下无人敢逼她跪。
这就够了。
她解下酒囊,拔开塞子,对着朝阳晃了晃——空的。
然后她把它重新挂回腰间,发出一声轻响。
风吹过,酒囊晃荡,像一颗不肯落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