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枪场边,燕青梧站在原地,空酒葫芦在腰间晃荡,发出一声轻响。她刚下令将赵无极押入地牢,城门口的锁链声还在耳边回荡,肩上的伤却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刮。
她没回头,只扛起赤凰枪,枪尖挑着一缕晨光,映得眉眼如刀。
“统帅!”副将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旧地图,“边关古迹那边……昨夜塌了一角,巡兵说露出个石门缝,怕有贼人钻进去偷东西。”
燕青梧接过地图,指尖在“北岭烽台”位置点了点:“我去看。”
“可您肩上——”
“又没断。”她把地图塞进怀里,抬脚就走,“死不了。”
白虎蹲在墙头啃干饼,见她来了,嘴一努:“又出事?”
“不是出事,是去查点老东西。”她脚步不停,“你跟不跟?”
白虎跳下来,拍拍手:“有吃的吗?”
“有灰。”
“那我也去。”他蹭到她身边,尾巴轻甩,“总比听你训话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营,沿着荒坡往北走。日头渐高,照得砂石发白,远处一道断墙半埋在黄土里,像条僵死的龙脊。巡兵守在塌陷处,见她来,赶紧让开。
“就是这儿,统帅。昨夜一场风,塌了半堵墙,里面黑乎乎的,不知通哪儿。”
燕青梧蹲下,伸手摸了摸碎石边缘,指腹蹭到一层薄灰,颜色泛青。“这墙至少三百年没动过。”她说,“不是自然塌的,是里头气压变了,撑破的。”
白虎凑过来嗅了嗅:“有股味儿,像陈年纸烧完的味道。”
“别乱闻。”她推开他,“闪开,搬石头。”
她弯腰去搬一块压住洞口的落石,肩伤立刻抽了一下,动作顿住。白虎见状,赶紧抢上前:“我来我来!你再撕裂伤口,回头还得让我背你回去。”
“谁要你背。”她咬牙把石头掀开一条缝,“撑住。”
白虎用肩膀顶住另一侧,两人合力将石块挪开。洞口露出尺许宽的缝隙,一股阴冷的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尘土和朽木的气息。
“里头有人住过。”白虎缩脖子,“还是死了很久的那种人。”
“废话少说。”她掏出火折子,吹亮,率先钻了进去。
里头是一条斜向下的石道,墙壁斑驳,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战阵图。脚下铺着青砖,但已有几处塌陷,踩上去咯吱作响。
“这地方不像军用。”白虎跟在后头,爪子扒着墙根,“倒像是……前朝留下的祭坛?”
“祭什么?”她头也不回。
“祭命呗。”白虎咧嘴,“听说前朝有个女帝,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把自己封在这儿,说是‘死后魂不离北疆’。”
燕青梧脚步微顿,随即冷笑:“胡扯。哪有女人当皇帝的?”
“就有。”白虎认真道,“我还听说她用的也是长枪,名字也带个‘燕’字。”
她没接话,只把火光照向前方。石道尽头是个小石室,门被一堆碎砖堵着。她走上前,伸手去扒。
“等等!”白虎突然叫住她,“你看那缝里——有光!”
她眯眼细看,果然,砖缝中透出一丝极淡的金光,不像是火光,倒像是……反光。
“不是火。”她低声道,“是金属或漆面反的光。”
“里头有东西。”白虎眼睛亮了,“宝贝?”
“别做梦。”她开始动手清砖,动作利落,但肩伤越来越明显,额角渗出细汗。
白虎见她不对劲,悄悄绕到她身后,趁她不注意猛地一撞,把她挤到旁边:“我来!你歇会儿!”
“你找死?”她回头瞪他。
“你才找死!”他扒拉砖块,“再动一下我就喊夜枭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真传来脚步声。一个黑影出现在洞口,无声无息地走下来。
“你怎么在这?”燕青梧皱眉。
夜枭站定,抱拳:“属下巡查边境,见此处异动,顺路过来看看。”他目光扫过塌陷的墙和敞开的通道,“统帅亲自清理,倒是少见。”
“我不信别人的手。”她退后一步,“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年代的建筑?”
夜枭走近石室门口,指尖抹过一块残砖,捻了捻灰:“前朝中期,距今约三百二十年。这类密室多用于封存重要物件,或藏匿皇族秘史。”他顿了顿,“若我没记错,前朝确有一位女帝,姓燕,名讳已失,史书仅称‘燕氏’,曾镇守北疆二十载,抵御外敌七十余战,无一败绩。”
白虎插嘴:“她用枪吗?”
“据残卷记载,她擅使长兵,尤精突刺之术。”夜枭看向燕青梧,“其标志性起手势,名为‘引凤朝阳’,与您平日常练的第一式,几乎一致。”
燕青梧没说话,只盯着那堆碎砖。
三人合力将最后一块大石搬开,石室门完全暴露。门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奇特,像是某种挂饰的印痕。
“打不开。”白虎推了推,“卡死了。”
“别硬来。”夜枭拦住他,“这种门讲究缓启,强行撬动可能触发机关。”
燕青梧脱下外袍,裹住双手,轻轻按在门上,慢慢往下压。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门缝弹开一道寸许的口子。
她伸手进去,勾出一根腐朽的绳头,再一拽,整扇门缓缓滑开。
石室内布满灰尘,正中一张石台,台上覆着一块褪色锦缎。除此之外,四壁皆是壁画,虽已剥落大半,但仍能看出画中女子披甲执枪,骑马奔袭,身后旌旗猎猎。
“真是个狠角色。”白虎啧啧称奇,“长得还挺……”
他忽然闭嘴。
因为燕青梧已经走上前,一把掀开锦缎。
下面是一幅卷轴,封皮暗红,边角磨损严重。她小心抽出,发现卷轴两端用铜丝缠着,早已锈蚀。她不敢硬扯,示意夜枭动手。
夜枭取出匕首,刀尖轻挑,一点点剪断铜丝。白虎则用爪尖轻轻拂去表面浮尘。
“慢点。”燕青梧低声说,“别弄坏了。”
三人围在石台边,她一手按住卷轴一端,另一手缓缓展开。纸张干裂,稍一用力就会碎,她便用掌心温度先烘暖边缘,再一点点推开。
起初是空白,接着出现墨线勾勒的轮廓。
那是一位女子。
身穿玄甲,外罩赤红披风,腰悬长枪,立于城楼之上。眉眼凌厉,嘴角微扬,神情桀骜不驯,仿佛天地都入不了她的眼。
“这气势……”白虎咽了口唾沫,“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燕青梧没动,也没说话。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画像上,尤其是那双眼睛——眼角略挑,瞳色偏深,与她竟有七分相似。
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画中女子执枪的姿势,正是赤凰枪法第一式“引凤朝阳”的标准架势。而她腰间那条红绳,材质竟与她发髻上缠着的枪穗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夜枭低声说,“前朝女帝燕氏,出生时天降寒潮,北境连雪三月不止,被视为‘天罚之兆’,幼年遭弃,后被边军收养,十七岁以枪破万军,封‘镇国武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史料还记载,她天生异脉,能引寒气入体而不死,反增战力。”
空气一下子静了。
白虎看看画像,又看看燕青梧,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燕青梧依旧没动。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画像中女子的眼角轮廓,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说她姓燕?”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是。”夜枭点头,“前朝皇族本不姓燕,她是唯一以姓入史的例外。因功高震主,晚年遭权臣构陷,被迫自囚于此,终其一生未再踏出此地半步。”
“然后呢?”
“然后……”夜枭迟疑,“史书无载。有人说她坐化于此,有人说她破界而去,也有人说……她的血脉未绝,只是隐于民间。”
燕青梧收回手,慢慢卷起画卷,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但她指节泛白。
她将卷轴重新用锦缎包好,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统帅?”白虎赶紧跟上,“你不问点啥?不查点啥?这可是你祖奶奶级的人物啊!”
“查。”她说。
一个字。
停在石室门口。
夜枭和白虎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照得断墙投下长长的影子。风从荒原吹来,卷起一片沙尘,扑在石室门口,像一层薄纱。
燕青梧站在洞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幅画像虽已被收起,但她脑中仍清晰浮现着那个女子的身影——立于城楼,执枪向天,眉目如刀,孤傲如雪。
她忽然觉得肩上的伤不那么疼了。
反倒心里,有点空。
“统帅。”夜枭低声问,“接下来如何安排?”
她没答,只把手按在怀中的卷轴上,指腹摩挲过那粗糙的布面。
然后她迈步走出洞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白虎挠头:“她刚才说‘查’,是查啥?”
夜枭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查她自己。”
风更大了。
卷轴在她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一动不动。
就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