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尘从石室门口刮过,吹得那幅包好的画卷一角微微掀动。燕青梧还站在原地,背对着荒原,怀里紧抱着锦缎裹住的卷轴,指节发白。她刚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像是要把那间布满壁画的石室刻进骨头里。
可就在她抬脚欲走时,胸口猛地一烫。
不是伤口撕裂的那种疼,也不是练枪过度后的酸胀——是某种东西在她体内醒了,顺着血脉往上爬,像冰水灌进心口,又像有根银线从丹田直冲眉心。
“咳。”她闷哼一声,腿一软,单膝砸进砂土。
赤凰枪脱手插进地面,枪身嗡鸣三声,随即安静得像块废铁。
“怎么……”她咬牙撑地,想站起来,却发现掌心浮出一道银纹,细如蛛丝,却会动。它沿着手腕往手臂游走,滑过脉门,钻进袖口,所经之处皮肤泛起寒霜似的微光。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呼吸变重。
这不对。玄脉她早熟得很,从小吸寒气续命,哪次不是她主动运功?可这次——
她猛掐自己大腿,疼,说明不是幻觉。
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碎石打在石室墙上,噼啪作响。那股风撞开画卷一角,露出画中女帝眉心一点朱砂印记。红得刺眼。
燕青梧瞳孔一缩。
就在那一瞬,胸中那股寒流轰然炸开,逆冲经脉,直逼天灵盖。她眼前发黑,喉咙发甜,一口血压回去,咽在喉头。
“别闹。”她喘着说,声音哑,“我不吃这套。”
她伸手去摸腰间酒葫芦,想喝一口压压这邪火。可手指刚碰到皮绳,整个人就僵住了。
从她胸口,缓缓逸出一团银光。
不是火,不是雾,是实打实的光,凝成丝线状,悬浮半空,微微震颤,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她抬头看。
银光开始拉长、塑形,先是有轮廓,再是五官,最后竟站成了一个人。
通体透明,面容与她一模一样。
那人影闭着眼,双手交叠于小腹,站姿端正,竟是石室壁画里女帝坐像的姿势。
燕青梧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那个“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抬手摸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和粗糙的发带。再看虚影——它的睫毛动了动,似要睁眼。
“谁?”她低喝,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虚影没答话。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朝她眉心点来。
指尖未至,一股巨力撞进脑海。
画面炸开——
雪原上一座孤坟,插着半截断枪,枪尖染血;
万人跪拜,黄沙铺道,一个披赤红披风的身影立于高台;
一块黑碑,上书“燕氏承命”四字,碑面裂痕纵横。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那虚影睁开眼,瞳色深得发黑,眼角挑起,嘴角微扬,像笑,又不像。
一切戛然而止。
燕青梧猛地后退,脊背撞上石壁,咚的一声。她大口喘气,额角全是冷汗,发髻松了,一缕白发垂下来,贴在颈侧。
“……我见鬼了?”她喃喃。
那虚影静静悬着,没有消散,也没有动作,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平静得不像活人。
她死死盯着它,手悄悄摸向插在地上的赤凰枪。可还没碰上,那虚影轻轻摇头。
她愣住。
然后,它抬手,做了个手势——左手三指并拢,轻按心口,再缓缓外推。
燕青梧认得这个动作。
那是赤凰枪法第七式“破心阵”的起手式,但她从没对外教过,连白虎都没见过。
“你他妈到底是谁?”她嗓音发抖,不是怕,是气,“装我?学我?你还差得远!”
虚影不语,只将手收回,重新交叠于腹前,闭上眼。
下一瞬,银光开始收缩,像被什么吸回去一样,一点点融进她胸口。那股寒流也跟着退回丹田,经脉里的刺痛感渐渐平息。
她瘫在地上,浑身脱力,只剩胸口一起一伏。
外头突然传来扑腾声,接着是爪子扒拉石头的动静。
“燕青梧!燕青梧你死了没?!”白虎的声音炸进来,“刚才那光是不是你放的?吓死老子了!”
他一头冲进石室,尾巴炸成扫帚,鼻子乱嗅,眼睛瞪得溜圆。可刚跨过门槛,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挡住,砰地弹回来,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他翻身坐起,甩甩脑袋,“什么东西?结界?阵法?还是你又偷偷练了新招把自己炸飞了?”
没人回答。
他眯眼看向石室深处,终于看见靠墙坐着的燕青梧,脸色惨白,头发散了一半,怀里还抱着那卷破画。
“喂?”他小心翼翼蹭过去,在三步外停下,“你没事吧?刚才那光……是你弄的?”
燕青梧没动,也没说话。
白虎绕着她转了半圈,又凑近些,歪头看她:“你脸色比死人都难看。要不要喝一口?我藏了半壶——等等!”他突然瞪大眼,“你刚才……是不是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飘在空中?”
燕青梧终于动了动眼皮。
“你看见了?”
“当然看见了!”他一屁股坐下,尾巴卷住自己,“通体发光,跟你长得一个模子刻的,站那儿跟庙里菩萨似的。我还以为是你祖宗显灵,正准备磕头呢!”
燕青梧扯了下嘴角,没力气骂他。
“不是祖宗。”她哑着嗓子说,“是我。”
“哈?”
“就是我。”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还在抖,“从我身上出来的。”
白虎愣住,眨眨眼,又眨眨眼,突然凑上前,鼻尖几乎贴到她脸上:“你没发烧吧?你什么时候能分身了?你要是能分身,以后练枪能不能让另一个你替你练?我就能多蹭点酒了。”
她没理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道银纹已经消失,但皮肤底下似乎还有东西在流动,像冻住的河水下面藏着鱼。
“不对劲。”她低声说,“它知道我没练过的招式。”
“哪个招式?”白虎问。
“破心阵的起手。”她闭眼回想,“它用手势告诉我。可那招……是我昨晚才创的,没写进枪谱,也没对人提过。”
白虎不笑了。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伸爪,一把抓住她手腕。
“让我闻闻。”他说。
“你疯了?”她抽手。
“别动!”他死攥着不放,鼻尖贴上她脉门,深深一嗅,眉头越皱越紧,“……有股味儿。不像你。也不像人。像……老庙里的香灰,混着雪水。”
燕青梧静了下来。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摸向发髻上缠着的赤凰枪穗。红绳粗糙,磨着指尖,是她这些年唯一没换过的东西。
“它看过我的记忆。”她说,“那些画面……不是我想的。是它塞给我的。”
“所以……”白虎松开手,坐回去,挠了挠耳朵,“你的玄脉……成精了?”
“不是成精。”她摇头,“是进化。”
“哈?”
“以前它是条脉,藏在血肉里,帮我吸寒气、增力气。”她喘了口气,“现在……它能出来,能看,能动,能传东西给我。它不再是工具了。”
白虎张着嘴,半晌合不上。
“那它……还是你吗?”
燕青梧没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夕阳斜照,影子拉得很长,可地上只有一个。
她闭了闭眼。
刚才那虚影睁开眼的瞬间,她心里不是怕,是悸动。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得查。”
“查啥?”
“查它想干什么。”
白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脑袋狠狠蹭了下她肩膀:“那你别死啊。你要死了,谁给我酒喝?谁陪我打架?谁踹我下屋顶?”
她嘴角一抽,抬手拍了下他脑门:“滚。”
“我不滚。”他赖着不动,尾巴缠上她手臂,“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再冒一次光,我非扑上去咬它一口不可。”
燕青梧没再说话。
她靠在石壁上,慢慢把画卷往怀里收了收,直到它紧贴心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有人刚把手拿开。
远处,天边最后一缕阳光沉进荒原。
洞口的风停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可眉心处,一道极淡的银痕若隐若现,随呼吸微微起伏。
白虎蹲在她旁边,耳朵警觉地竖着,眼睛扫视四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别出事了。”他嘟囔,“别再出了什么事。”
燕青梧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那根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