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沙脊，燕青梧是被胸口一阵闷压醒的。  

她睁眼就看见一张少年脸凑在自己鼻尖前，呼吸温热，睫毛还颤着梦里的抖动。那胳膊横着卡在她肋骨上，另一只手死搂着她腰，像抱根救命木头似的，一点松动的余地都没有。

“你——”她喉咙一紧，话卡在嗓子里。

昨夜的事涌上来：白虎守了一整夜，嘴里念叨着“别出事”，天快亮时才靠着石壁歪倒，说眯一会儿。她没应声，闭眼养神，以为他顶多蹲旁边盯着。哪想到这货化形才一天，骨头还没长稳，倒先学会贴身缠人了。

她试着抽身，腰刚一扭，怀里那团热乎劲儿立马收紧，少年哼唧一声，脑袋往她肩窝里蹭了蹭，嘟囔：“枪姐姐……别走……再睡会儿……”

燕青梧一口气堵在胸口，想骂又骂不出。  

她低头看他——十五六岁的模样，头发还是兽毛那种粗硬质感，灰白带银，乱糟糟盖住半张脸。眉骨高，鼻梁挺，嘴边还挂着点孩子气的肉感，活脱脱从山里窜出来的野小子。要不是知道他本体能一爪拍碎岩石，单看这副模样，谁见了都得说一句“哪家走丢的小郎君”。

她抬手想把他扒拉开，指尖刚碰上他肩膀，动作却顿住了。  

这傻虎睡着了还在发抖，牙关咬得死紧，额角沁着冷汗。昨夜她体内玄脉异动，虚影现形，他撞门进来被结界弹飞，摔得七荤八素也没走，非赖着守着。现在想想，他怕的不是她发光，是她出事。

她叹了口气，手落下来，轻轻拍了下他后背：“行了，我不走，松手。”

白虎猛地睁眼，瞳孔缩成一条线，瞬间清醒。  

下一秒他鲤鱼打挺往后跳，脚底一滑差点坐地上，硬是撑着沙地稳住，梗着脖子道：“谁抱你了！我那是——那是怕你半夜又冒银光，吓出个好歹来！我得近身监测！”

燕青梧靠墙坐直，扯了扯衣领：“哦？那你监测出什么了？”

“没、没什么。”他扭头不看她，耳尖泛红，“就是看你心跳正常，呼吸匀称，体温略高但未发烧……专业评估。”

“那你评估得挺投入。”她冷笑，“抱着我腰算哪门子监测？”

“这叫——生命体征接触式确认！”他嘴硬到底，说完自己先心虚，低头搓手指，“再说了……你以前不也踹我下屋顶当早课？我抱一下怎么了？”

燕青梧懒得跟他掰扯，伸手去够插在沙地里的赤凰枪。可手指刚握住枪杆，白虎一个箭步冲过来，抢在她前面把枪抄走了。

“你干嘛？”她皱眉。

“今天不练枪。”他把枪背到身后，站得笔直，“我要拜师。”

“哈？”

“我要正式拜你为师，学赤凰枪法。”他挺起胸膛，一本正经，“我虽是你灵兽，但如今化形为人，当遵人礼。不拜师，不得传艺，这是规矩。”

燕青梧翻了个白眼：“我这儿没规矩，只有拳头和酒葫芦。你要学，就练；不练，滚一边喝西北风去。”

她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抬腿就朝空地走。  

白虎追上来拦在她面前：“不行！得磕头！得敬茶！得喊师父！不然我不动！”

“你不动？”她眯眼，“那我动。”

话音未落，她突然出掌，直取他面门。  

白虎吓一跳，本能抬臂格挡，手腕一旋，竟使出了赤凰枪法第三式“断流”的卸力手法，身形侧滑半步，掌风擦着他鼻尖掠过。

两人同时愣住。

“我没教过你这个。”燕青梧收回手，语气沉了。

“你练的时候……我看过。”他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晚上你对着月亮打第七遍，我在屋顶趴着啃鸡腿，顺眼就记下了。刚才……是身体自己动的。”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转身，从腰间解下一根备用枪杆——三尺长，碗口粗，通体乌黑，是她从战损兵器里挑出来削的。

她甩手扔过去：“接着。”

白虎一把接住，喜形于色：“你要教我了？”

“少废话。”她站定，摆出起手式，“照我做。”

她缓缓拉开架势，双臂平展，右脚前踏，枪尖指地，正是赤凰枪法第一式“破霜”。  

白虎立刻模仿，动作有模有样，只是腿脚还不太听使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稳住。”她低声，“你是虎，不是猫。重心往下，气沉丹田。”

他咬牙撑住，重新站直，再来一遍。这一回，脚下沙地被踩出浅坑，枪杆划出的弧线也利落了几分。

燕青梧点点头，突然变招，转为第五式“裂岩”，枪势由缓转疾，带起一阵风沙。  

白虎紧跟着动，动作竟比她慢半拍都不足，几乎同步完成。更离谱的是，他收势时肩头泛起一层细密白光，如霜覆体，瞬息即散。

“你皮下有灵核护体？”她问。

“嗯。”他点头，“自动的。挨打多了就习惯了。”

燕青梧嗤笑：“你还真把自己当我的盾牌了？”

“本来就是。”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你打头阵，我垫后。你断枪，我断命。谁让你是我主人呢。”

她没接这话，只道：“再来。”

接下来半个时辰，她不断变换招式，从基础到进阶，连拆七套连环杀招。白虎从一开始的踉跄笨拙，到后来竟能预判她的下一步，甚至在她突施冷招时反手格挡，逼得她不得不收力。

最后一次对练，她使出第八式“穿云”，枪杆破风直刺他咽喉。他不退反进，侧身拧腰，左手持杆横扫她下盘，右手枪尖直挑她腕脉——竟是以攻代守的狠招。

燕青梧跃起避过，落地后退两步，终于忍不住笑了：“行啊你，偷师还能偷出花来。”

白虎喘着气，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就说我能学会！你信了吧？”

“信个屁。”她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动作太花，实战要命。你当对手会等你摆完姿势？”

他哎哟一声坐地上，揉着腿抱怨：“你也太狠了，刚化形就下重手。”

“我对你最轻了。”她把手伸过去，“起来。还没完。”

他抓住她手站起来，忽然不撒手，反而顺势往前一扑，双手抱住她肩膀，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晃：“枪姐姐！我学会了！我是不是很厉害？你夸我一句嘛！”

燕青梧被他晃得脑仁疼：“滚！撒手！”

“不撒！”他越抱越紧，“你不夸我，我就不撒！我抱到你夸为止！”

“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扔回石室，让那结界再炸你一次？”

“你舍不得。”他把脸埋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你要是真不想让我抱，昨夜就不会让我贴着你睡了。”

燕青梧僵住。  

她确实没推开。  

不是因为困，也不是因为累。是那一瞬间，她摸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有人怕她消失，有人不愿她独行。就像当年她在雪原上捡到那只冻僵的白虎崽，把它揣进怀里用体温焐活一样，现在，也有人把她当命在护。

她抬手，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再叫枪姐姐，以后酒葫芦归我锁箱底。”

“哎哟！”他捂头跳开，“疼死了！我都化形了你还当我是小兽？”

“在你学会自己酿酒之前，你永远是蹭酒喝的小兽。”她转身走向空地中央，盘膝坐下，“坐下。”

“干啥？”

“教你点实在的。”她从怀里掏出那卷从石室带出的画轴，轻轻放在膝上，“虽然不能传你枪法全谱，但有几个发力窍门，我可以讲。”

白虎乖乖坐到她对面，双手放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学生。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过中天，风停了，荒原静得能听见沙粒滚动的声音。远处那座塌了一角的古迹石室，依旧沉默矗立，像一位不肯开口的老者。

她低头，手指抚过画轴粗糙的边缘，没打开。  

“听好了。”她说，“赤凰枪不只是招式，是命。你学它，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活下来。明白吗？”

白虎认真点头：“明白。”

“那我问你——”她忽然抬眼，“如果有一天，我让你走，你走不走？”

他愣住，随即脱口而出：“不走。”

“我要是死了呢？”

“那就陪你死。”他答得干脆，“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燕青梧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嘴角一扬，抓起旁边酒葫芦递过去：“喝一口？”

“真的？”他眼睛一亮，接过猛灌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咳咳……这酒比马尿还烈！”

“烈才配得上咱们。”她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火辣辣地咽下去，“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橘红。  

两人坐在沙地上，背靠着背，共用一个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白虎讲他小时候偷赵家厨房的烤羊腿，被狗追得跳房顶；燕青梧笑他连化形都化不利索，头发还像刷子。

夜风渐起，吹动她发髻上那根赤凰枪穗，红绳拂过他手背。

他悄悄伸手，把那截红绳攥进了掌心，没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燕青梧没动，也没说话。  

远处，石室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闭着的嘴，吞尽了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