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光正从荒原上收走最后一丝暖意，沙地由橘红转为铁灰。燕青梧和白虎背靠背坐着，酒葫芦在两人手里来回滚了一圈又一圈，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连风都像是被烫得绕道走了。
她刚把酒葫芦拿回来，指尖还沾着点湿痕，忽然听见身后沙砾轻响。
不是风吹落石的声音，也不是野鼠窜洞的动静——是人踩出来的，一步一顿，稳得像刀刻。
她没回头，手却已经搭上了插在沙里的断枪头。
“主子未死。”那声音干得像磨砂，“正在南线查证身世。”
夜枭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袍裹身，脸上有层薄灰，像是赶了几天几夜的路。他站定在三丈外，不多走一步，也不多说半句废话。
燕青梧捏着枪头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又捏紧。
她还是没动，也没问是谁传的话、怎么确认的、有没有见血。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酒葫芦，盖子没拧紧，酒气正一缕缕往外冒。
“你说他没死。”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这荒地一样无边无际，“那你告诉我，我前天跳河砸的那个北戎王脑袋，是不是也活着？”
夜枭站着不动：“那是替身。主子用的是假死局，消息是他放出去的。”
“哦。”她应了一声，像是听了个不咸不淡的闲话，“所以他让我发疯，让全北境都知道他死了，就为了躲个身份？”
“不止是躲。”夜枭语气没变，“是挖。他要去挖二十年前的事——谁生的他，为什么被送进萧家当质子，为什么母妃会在入宫第三年服毒。这些事不能靠密探查，得他自己去翻皇谱密档，一卷一卷地看，一页一页地比对出生印鉴、产房记录、宫婢名册。”
燕青梧冷笑一声：“所以他现在不瘸了？也不装醉了？也不喝你给他备的那坛十年陈醋当醒酒汤了？”
“他左腿旧伤还在。”夜枭说，“但他现在走的不是京城官道，是地下暗渠。有些门，只有死人才能敲开。”
她没再说话，只把酒葫芦递过去：“喝一口？”
夜枭摇头。
她也不勉强，自己灌了一口，火线从喉咙直冲脑门。她眯起眼，看着远处那座塌了一角的古迹石室，黑洞洞的门口像张不开口的老嘴。
“你说他是帝王私生子。”她慢慢地说，“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夜枭答得干脆，“主子拿到半块玉玺那天，我就猜到了。但我不问，他也不说。直到这次离京前，他才把真话留在我住的客栈床板底下——纸条上就四个字：‘我是龙种’。”
燕青梧嗤笑：“他还挺会写遗言。”
“不是遗言。”夜枭纠正，“是布局起点。他知道你听到死讯会发狂，也知道北戎会趁机压境，更知道赵无极一定会借机弹劾你‘勾结逆党’。所以他让自己‘死’，让你动手，让局势乱到顶点，然后他好在没人注意的时候，钻进皇陵地库，把那些封了二十年的册子全翻出来。”
她缓缓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进去。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断枪头，边缘有点毛刺，扎得手指生疼。她喜欢这种疼，真实，不用猜。
“所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她问。
“没有串通。”夜枭说，“我只是接到指令就做。他走前只说了一句：‘等她打完仗，就把真相告诉她。’”
“等我打完仗？”她重复一遍，嘴角扯了扯，“我还以为他是信不过我，怕我管不住嘴。”
“不是不信。”夜枭顿了顿，“是不想你背这个罪名。私生子三个字，听着是血脉，其实是刀。谁认了，谁就得死。他宁可你恨他骗你，也不想你因他遭殃。”
燕青梧沉默了很久。
风起来了，吹得她额前碎发乱晃。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她十二岁，在北境边境捡到一个昏死的男人，浑身是血，左腿箭伤溃烂，嘴里还念叨着“别烧……别烧账本”。她拖不动他，就用断枪杆撬着他走，一路拖回山洞。那时她以为他就是个倒霉的逃兵，谁知道他连名字都是假的。
后来他醒了，第一句话是：“你救我，不怕惹祸？”
她当时怎么答的？
她说：“打就打，废什么话。”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她，真傻得理直气壮。
“所以他这些年装疯卖傻，挨骂受辱，被人叫‘萧家废物’，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查清自己是谁？”她低声问。
“不只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谁。”夜枭说，“是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不说一句谎。”
她猛地抬头看他。
夜枭依旧面无表情：“他说过，你可以接受一个瘸子，可以接受一个弃子，但你不会接受一个骗子。所以他宁愿你先恨他，再知道真相。”
燕青梧喉头一紧，想骂人，却发现嘴张不开。
她抓起酒葫芦猛灌一口，差点呛住。她咳嗽两声，把葫芦放在膝头，手指一圈圈摩挲着瓶口的裂痕。
“他倒是算得准。”她哑着嗓子说，“知道我会发疯，知道我会杀人，知道我听了死讯就会冲上去砍人脑袋……他就等着我替他把路杀干净，他自己偷偷去翻祖宗家底？”
“是。”夜枭点头，“他说你最狠的地方，不是枪法，是你从不讲理。别人要证据，你要命。所以他把讲理的事留给自己，把不讲理的事交给你。”
她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是砂纸擦过石头。
“好啊。”她说，“他聪明，你忠心，我傻。我替他打架，你替他跑腿，他躲在地底下翻尸骨，一家子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夜枭没接这话。
他知道她在抖。不是冷，是气，是憋着的一股劲儿找不到出口。
她忽然站起来，拎起断枪头往石室方向走。
“去哪儿？”夜枭问。
“练枪。”她说。
“天快黑了。”
“正好。”她头也不回，“黑了没人看得清我打得有多臭。”
她走到空地中央，摆出赤凰枪法第一式“破霜”，双臂展开，右脚前踏，枪尖指地。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可整套招式打下来，节奏全乱，力道也飘。
她停住，喘了口气，重新来。
第二遍，还是不对。
她把枪头往地上一杵，仰头看天。暮色沉沉，星子还没冒头，云层厚得像是压着千斤石。
“你说他为什么要瞒我？”她突然问，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夜枭站在原地，答得慢了些：“因为你护短。他知道只要你认了他这个人，就会豁出命去保他。所以他不敢让你早知道。”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一片荒原般的空。
她慢慢走回沙地，坐下，拿起酒葫芦，发现里面只剩浅浅一层底。
她晃了晃，听着液体在瓶里打转的声音。
“行吧。”她说，“他想演，就让他演。等他把身世查明白了，记得告诉他——下次假死，提前打个招呼。不然我真把他兄弟脑袋砍了，可不负责赔命。”
夜枭没动，也没笑。
他知道她没原谅，也没释怀，只是把那股劲儿压进了骨头里。
他转身退到三丈外的阴影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荒原重归寂静。
燕青梧坐在沙地上，酒葫芦搁在膝头，指尖捏着断枪头边缘，目光失焦望向远处石室。火辣的酒气还在喉咙里烧，可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点不起来。
她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旧兵器，锈住了，还没来得及擦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