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从沙地里抽出一支灰羽信鸽的腿骨,抖了抖上面沾的土,把卷成小棍的纸条倒进掌心。他没急着走过去,先用拇指蹭了蹭纸面——油墨未干,字是刚写的。
他知道是谁的笔迹。左手写,每个“杀”字末笔都往上挑,像枪尖崩了个口。
燕青梧还坐在原地,膝头酒葫芦空了,断枪头插在身侧,枪穗垂下来缠住她一缕白发。她没动,也没回头,可肩膀绷得比枪杆还直。刚才那套赤凰枪法打得乱七八糟,她心里有事,瞒不过夜枭这种老阴人。
“来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夜枭走近,在她面前半跪下,把纸条摊开。火堆早灭了,月光斜照过来,字一行行显出来:
【宗室连议三日,三大亲王互指谋逆。禁军换防五次,宫门闭锁七日。假玺现世,形制同先帝遗物,已入赵氏旧党之手。余党将借机清剿异己,切记戒备。隐字十一号。】
燕青梧看完,没说话,伸手接过纸条,往旁边一扔。夜枭眼疾手快捞住,重新塞回袖袋。
“烧了。”她说。
“不能烧。”
“我说烧了。”
“主子留的证据,得存档。”
“那是他留的,又不是我留的。”她抬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下命令了?”
夜枭站起身,退后两步:“我没管您。但我得对主子交代。他要是问‘信呢’,我说被你烧了,那你去跟他说。”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下:“行啊,你现在胆肥了,敢拿他压我了。”
夜枭不接话,只低头拍了拍袖口的灰。
她收回视线,抬头看天。月亮被云推着走,忽明忽暗,照得荒原像一块褪色的旧铁甲。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断枪头,边缘毛刺扎手,但她喜欢这感觉——实打实的,不会骗人。
“假玺?”她终于开口,“谁做的?赵家?”
“不清楚。”夜枭道,“但能做出和先帝遗物一模一样的,要么是当年铸玺的匠人后代,要么……宫里有人放水。”
“宫里?”她冷笑,“那帮穿龙袍的废物,连自己裤子系几根带子都搞不清,还能监工做玉玺?”
“所以更可能是有人借他们的名。”夜枭声音平,“现在三大亲王互相咬,一个说另一个私藏前朝印谱,一个说第三个勾结外臣伪造符诏。吵得不可开交,谁都顾不上查真伪。”
燕青梧嗤了一声:“吵?吵有用?等他们吵完,北境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短打上的沙土,顺手把断枪头拔起来,在地上磕了磕。枪头钝了,得磨。
“你那边还有多少人能用?”她问。
“无影阁残部七十三人,分散在南线三条官道、三处驿站。”夜枭答得利索,“都是死过一次的,不怕再死第二次。”
“那就盯紧点。”她说,“凡是带印鉴的,不管穿官服还是便装,一律记档。谁敢亮牌子自称钦差,当场卸一条胳膊送回来。”
“是。”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别杀人。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夜枭抬眼看了她一下:“您改主意了?”
“不是改主意。”她把断枪头往沙地中央一插,枪穗在风里轻轻晃,“是时候没到。他们想借假玺闹事,我就让他们闹。等他们把底牌全亮出来,咱们再一锅端。”
夜枭点头:“懂了。放鱼出笼,再收网。”
“你还挺会比喻。”她瞥他一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甜?”
“我不甜。”夜枭面无表情,“我只是不想您把枪捅我脸上。”
燕青梧哼了一声,转身走到火堆残迹旁,从灰里扒拉出半截没烧尽的木柴。她蹲下,用断枪头削了削,做成个简易火折子筒,吹了两口气,火星子闪了闪,没着。
“你主子现在在哪儿?”她突然问。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夜枭看着她,“他走前没说目的地,只说要进皇陵地库翻册子。那种地方,进去就等于断联。我能收到这封信,已经是他拼着暴露的风险递出来的。”
她捏着木柴的手停了停:“所以他现在也是孤身一人?”
“应该是。”
“左腿还瘸着?”
“应该也还瘸着。”夜枭顿了顿,“但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腿。”
燕青梧没再问。她把火折子筒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断枪前,取下发间缠着的赤凰枪穗,一圈圈绕紧枪头根部。绳结打得很死,手指勒出红痕也不松。
“传令下去。”她说,“各营即刻查验兵器、粮草、马匹。不得饮酒,不得离岗。若有异动,三鼓为号。”
“是。”
“再让北境三十六哨所轮值加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夜里点烽火不用请示,看见动静直接燃。”
“明白。”
她转头看他:“你亲自去跑一趟。别派手下。这事不能出岔子。”
夜枭点头:“我这就动身。”
“等等。”她叫住他,“你主子有没有提……我能不能信他这一次?”
夜枭停下脚步,回头。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竟有点说不出的沉重。
“他说。”夜枭慢慢道,“让您别站在城楼顶上。风大。”
燕青梧一愣。
随即,她猛地扭过头,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似的,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动作粗鲁,像在擦血。
“放屁。”她骂,“谁站城楼顶上了?我又不是他家屋檐下的破灯笼!”
夜枭没笑,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滚吧。”她说,“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夜枭转身,黑袍一甩,几步就融入远处的暗影里,像滴水落进墨缸。
荒原重归寂静。
燕青梧一个人站在断枪前,枪穗在风里轻轻摆。她仰头看了看天,云散了些,星子冒出来几颗,冷光点点。
她伸手摸了摸枪穗,指尖触到一处细小的裂口——那是上次打北戎时被箭矢扫过的痕迹。她没修,也不打算换。旧东西用着顺手,新东西反而容易硌人。
她弯腰从沙地里捡起一块扁石,往远处一甩。石头划出一道弧线,砸中三十步外的一截枯树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她开始练枪。
第一式“破霜”,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双臂展,右脚踏,枪尖指地。
第二式“裂风”,力道沉稳,没有丝毫浮躁。
第三式“绞云”,转身干脆,不留破绽。
一套打完,她没停,接着来第二遍。
这一次更快,更狠,枪影翻飞,沙尘腾起,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她不再去想那个躲在地底下翻尸骨的男人,不去想他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也不去想他这次会不会再骗她。
她只知道一件事:只要枪还在手里,天塌下来,她也能撑住一会儿。
第三遍打到第五式“穿雷”时,她忽然一顿,枪势戛然而止。
远处,三声短促的鼓响,顺着风飘来。
一鼓,二鼓,三鼓。
她缓缓放下枪,眯眼望向北境方向。
鼓声停了。
风也停了。
她站在原地,断枪插在身后,枪穗垂落,像一面未展开的战旗。
她解下腰间酒葫芦,晃了晃,空的。
“还真不给喝一口。”她低声骂了一句,随手把葫芦往沙地一扔。
然后她走向营帐,脚步沉稳,没再回头。
帐篷帘子掀开一半,她弯腰进去,里面灯芯刚点上,火苗跳了跳。
她从床底拖出一口旧木箱,打开,取出一把磨了一半的长枪。枪刃寒光凛冽,刃口泛着青蓝,是北境特有的冷锻钢。
她坐下来,拿起磨石,开始打磨。
砂石与金属摩擦,发出“嚓、嚓、嚓”的声响,规律得像心跳。
外面,夜枭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荒原尽头。
而她,只是低着头,一寸一寸地磨着枪刃,直到锋口映出她的眼睛——冷,亮,不带一丝犹豫。
磨完最后一段,她吹掉刃上的铁屑,抬起枪,对着灯芯照了照。
刃口如镜,映出跳动的火光。
她放下枪,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火折子筒,轻轻一按底部,一张极薄的纸条滑了出来。
她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未干:
【信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