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鼓声还在荒原上飘着,燕青梧的枪刃刚磨到第七寸,火折子筒里的纸条就烧到了边角。她没看,直接塞进怀里,抬手把新枪往肩上一扛,脚底沙土一旋,人已走出营帐。
夜枭在三里外的坡口等她,黑袍裹得严实,手里攥着半截断绳——那是从北境哨所传来的紧急军令签,被人用刀从中劈开,只留下一个“龙”字还沾着灰。
“台地裂了。”他开口,声音像砂石碾过铁皮,“地火冒了三丈高,守脉的老卒说,阵眼撑不过两个时辰。”
燕青梧嗯了一声,脚步没停。风卷起她发间的枪穗,那根红绳早被磨得发白,打结的地方还留着上次被箭扫过的焦痕。
“你主子的信呢?”她问。
夜枭从袖袋摸出一枚玉玺,不大,掌心可握,通体青灰,印钮雕的是双龙盘柱,可惜左边那条龙缺了半截角——和宫中流传的御玺图谱对不上,但纹路走向、刻工深浅,都透着一股子老东西才有的沉劲。
“他说,真伪不重要,能镇住就行。”夜枭递过去,“还说,别站城楼顶上。”
燕青梧接过玉玺,指尖在缺角处蹭了蹭,冷笑:“他又开始管我站哪儿了?”
“不是管。”夜枭低声道,“是怕你摔下来。”
她没接话,把玉玺往腰间一塞,顺手抽出断枪头插进 belt,大步往前走。夜枭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枯林,远处山脊已泛出暗红光晕,像是地底有谁点了一炉炭火,正烧得噼啪作响。
台地中央早围了一圈兵,个个披甲持盾,却没人敢靠近裂缝。那道口子足有十丈长,深不见底,热浪一阵阵往上喷,连石头都被烤出了裂纹。几个懂阵法的老军跪在边缘,手里捏着罗盘,指针乱转,嘴里念叨着“气逆”“脉崩”之类的话。
燕青梧走到阵眼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地缝边缘。烫手,但还能碰。她把双玺并排放在掌心,真玺压着假玺,轻轻一合。
嗡——
一声闷响,像是铜钟沉在水底敲了一下。两枚玉玺猛地一震,青灰与暗金的光从缝隙里钻出来,缠成一道螺旋,直冲天际。紧接着,整片台地开始抖,裂缝往外扩了半尺,地火“轰”地喷出,差点燎到她头发。
“退后!”她吼了一声,反手把断枪头往地上一插,整个人稳住下盘,双臂发力,将双玺狠狠按进地面。
光柱立起,粗如殿柱,照得四野通明。她站在中心,白发无风自动,额角青筋跳得厉害。玄脉在体内翻腾,像有千根针在里面扎,但她咬着牙没松手。
夜枭在五步外布防,一边下令封锁四方要道,一边盯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在硬撑——赤凰枪法引动玄脉本就伤身,现在还要用肉身当导流桩,把地气压回脉络,这活儿干完,轻则脱力,重则经脉尽断。
“燕姑娘!”有个小兵想上前扶她,被夜枭一把拽住。
“别去。她现在碰不得。”
“可她流血了!”
确实。鼻尖往下,一滴血滑到下巴,砸在双玺交叠处,滋的一声化作白烟。她眼皮都没眨,只低声骂了句:“这点血也慌,你们是没见过死人?”
话音未落,体内又是一阵绞痛。她想起昨夜磨枪时心里那句话——只要枪还在手里,天塌下来也能撑住一会儿。现在枪不在手上,可在心里。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些。左手扣紧双玺,右手猛地抽出断枪头,反手钉进两枚玉玺交汇处。枪头入石三寸,稳住光柱,地火的喷涌立刻弱了下去。
“成了?”夜枭问。
“差一口气。”她喘着,“还得压。”
她闭眼,把最后一点力气灌进双臂。玄脉像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会断。耳边响起风声,不是荒原上的那种,是小时候在雪原练枪时听惯的——呼啸、清冷、带着杀意。她喜欢这声音,听得见它,就说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打。
光柱渐渐收窄,裂缝开始闭合。先是边缘的碎石自动归位,接着是地表的裂纹一点点愈合,最后连烧焦的草根都重新钻出土面。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断枪头在风里微微颤动的轻响。
等光彻底散去,天地重归寂静。
四周一片死静。那些跪着的老军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女将,也不是看北境统帅,而是像在看庙里供着的神像,带着敬畏,也带着点不敢直视的距离。
有人带头跪下,咚地磕了个头。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盏茶工夫,整片台地的人全跪了,齐声喊:“武神在世!武神在世!”
夜枭也想上前,却被她抬手拦住。
“别过来。”她说,声音哑得不像样,“脏。”
她弯腰拔出断枪头,甩掉上面沾的灰烬和地火残渣,随手往腰间一挂。双玺已经裂成几块残片,她捡起来,一块块塞进怀里,动作利索,没多看一眼。
“封住了就行。”她说。
然后转身,朝战马走去。
没人敢拦她。连夜枭都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她的背影还是那样,挺直,倔强,像根插在荒地里的枪杆,风吹不折,雨打不断。
直到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嘶鸣一声,扬蹄而去。
夜枭这才走近阵眼。地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印,中间插着那截断枪头,枪穗垂着,红绳末端不知何时打了两个死结——一个在根部,一个在尾梢,像是有人悄悄系过,又不想让人发现。
他蹲下,伸手碰了碰枪杆,温度还没散。
远处,燕青梧的身影已变成一个小黑点,朝着主营方向移动。她没回头,也没挥手,只是把怀里的火折子筒掏出来,看了眼那张“信你一次”的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枯沟。
风一吹,纸团滚了几圈,卡在一截断木底下。
她夹紧马腹,加快速度。
天快亮了,营地该开灶了。她得赶回去喝碗热汤,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偷喝了她藏在床底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