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昆阳城内县衙里。
王凤坐在矮榻之上,微微侧仰着,一手向后撑在榻上,一手端着一个装满酒的陶杯,正兴致勃勃的看着堂中数人玩着投壶的游戏。
这几人皆是新市兵中的小将领,席地而坐,手中都握着一些无镞无羽的短竹矢,长短参差,是营中工匠随手削制。在他们前方数步之外,有一只粗陶长颈壶,壶颈细长,腹身圆鼓。再往后一步的地方,胡乱堆了些彩头,并不贵重,或是布帛,或是钱币。
几人轮番起身,手持竹矢,抬臂。手腕发力,将一根根竹矢朝着虎口抛掷。竹矢破空,发出轻微“咻”声。有的擦着壶口弹飞出去,引来一众可惜之声;有的堪堪卡进壶颈,周围便一阵叫好;也有的投入壶中却又弹飞出来,原本高兴的欢呼忽而转为叹息之声,引得众人轰然大笑。
王常与我坐在堂下一侧饮酒,谈论着乱世百姓之苦。王常是前段时日才从宛城调过来的,日日与我一起谈论宛城军情,讨论天下大势。
堂内气氛正酣,弹出的竹矢还在地上滚动。“报!”忽然从外面传来高声。还在玩闹的众人纷纷起身,有人还极有眼力的将堂中央的陶壶,竹矢和赌资等物一把踢到边上,对着旁边的人说道:“这把不算!”引来鄙夷嘲弄之声。
王凤跪坐端正,门外跑来一斥候,说道:“报上公,我们在颍川城外的探子来报,从颍川城北方来了一只装备精良的军队,持莽字旗。”
王凤沉吟道:“应当是新朝派来的军队无疑了。”
又问道:“可知领军主将是谁?带了多少人马?”
“主将尚不知何人。其行军队伍绵长,不见其尾。”
顿时堂下一片哗然,王凤敲敲面前案板,示意众人安静。接着下令“继续探,将敌军将领和军队人数报与我。”
接着又对着堂下的将领问道:“诸位将军,如今看来是王莽增派的军队来了,各位可有对策,当畅所欲言。”
我心想,你们不清楚,我可是清楚的很啊。若是大军压境,小小的昆阳城和这城内不足万人的守军,怕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的。
我起身上前说道:“禀成国上公,末将以为应当先将前寨的士卒退回城内,另派快马将此事上报陛下,敌军人马显然不少,若是加上原本驻守颍川的严尤部,也不是我们能抵挡的,需速速求援。”
“嗯,帐下,速派人将此间军情上呈定国上公,请,请陛下定夺。”
片刻后又下令,“众将听令,增派斥候、游骑,探查敌兵动向,收拢前线士卒。增加夜间哨岗。其余人加紧清点并收拢物资,准备,准备迎敌!”
王常贴着我耳边说道:“我观这架势,不是要迎敌,倒像是要撤退。”
昆阳城内瞬间热闹起来,士卒四处奔走,往来不息。斥候成倍外出,粮草连夜装车。
待到第二日,前线斥候回报:“敌军主将王邑、副将王寻,领兵足有数十万之众。”
堂下轰的炸开,有人说道:“王邑?就是那个带兵平叛了翟义的王邑?”
“数十万?!”
“这怎么打?”
“得跑吧”
王凤一时也无法压下这些声音,只能提高音量喊道:“去宛城的快骑呢?怎么还不见回来。”
王常回道:“此去宛城路途遥远,若马不停歇,明日此时应当能回了。”
王凤重重将面前案上的陶杯扔了出去,“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如今敌军尚在颍川,大队人马行军缓慢,惊慌什么?”
“有再敢轻言逃跑者,军法从事!”
这才将堂下将领们的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又过一日,众人早早便来到县衙内等待,王凤干脆也不坐了,只在堂下来回踱步。
又一会儿,一人抱着竹简,一路跑了过来,正待行礼,王凤一摆手制止了他,喝道:“快说,定国上公如何说?宛城现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宛城那边接到上公的军情,立马下令加派人手日夜攻城。陛下与定国上公的决定都写下来给小人带回来了。”说完弯腰把手中竹简往前一递。
王凤伸手抓过竹简,快步回道堂上,跪坐矮榻之上。
将竹简置于案上,滚了开来。快速扫视一遍竹简,猛的一掌拍在案上,顿时将堂下诸将吓了一跳。
顿时有人忍不住问道:“上公,竹简上是如何说的?”
王凤怒道:“真是磨蹭,这已过去数月,宛城还迟迟拿不下来!”
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陛下与定国上公说,观宛城守备近些时日日渐懈怠,应是城中粮草已然耗尽,城破只在旦夕之间。还令我等继续坚守昆阳,拖住敌军主力,待到宛城城破,必立刻派兵北上救援。”
有人激动的说道:“几个月没打下来,如今又说旦夕之间可破,如何让人信服!”
“言之有理!”
“难道让我们像宛城那般做困兽之斗吗?”
“这岂不是让我等白白送命?”
堂下众将领群情激愤,附和之声四起。
王凤重重一拍案板,吼道:“尔等竟然妄议陛下决断,都不要命了吗?!?”
宛城确实是快破了,这是我从系统那里得到的消息。城中已断粮多日,饿死的士卒、平民不计其数。甚至城内已经出现了吃人的情况,破城只在临门一脚了。好在消息封锁,宛城守军不知道援军已至,说不准哪日守军精神崩溃,便立刻开门投降了。
如今这局面确实不宜立马派兵来增援,要是宛城守军观察到有抽调军队北上的情况,怕是会猜到援军来了,继续困守。可是不来救援却又不让昆阳军队撤退,难不成真打算放弃昆阳了?若是被敌军围困,昆阳小城是定然撑不过十天的。
一个新市兵的小将领说道:“上公,我们还是抓紧撤出城吧,不能平白丢了性命啊!”
“大胆!”王凤闻言拿起竹简大声说道:“你当这是什么?这是军令!”
“若是逃跑,且不说王邑的莽军能不能放过你,宛城那边你更始别想回了,违抗军令,当受军法!明白吗?!”
如今更始朝廷建立,王凤当上了「成国上公」更是明面上一人之下的职位。有了这种荣华富贵,又怎么会轻易舍弃,要再次逃到山里去做一个区区山贼头子,他王凤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
于是王凤一咬牙,低沉着声音说道:“来人!将这个乱我军心之人拖出去,斩了!”
堂下众将先是一愣,那提议撤军之人更是连连跪地,磕头求饶,说什么“上公饶命,我可是最早便加入新市兵的啊”之类的话。
王凤丝毫不退让,只指挥着手下赶紧将他拖出去。
我先是困惑,一想却又明白了,他王凤比任何人都懂自己手下这群人大多是些贪生之辈,这招杀鸡儆猴,能及时起到稳固军心的作用,继而才有坚持下去得救的可能。
又有将领问道:“若是敌军围而不攻,借道直奔宛城而去,又当如何?”
王凤说:“如此,我们压力就小了,但也无力出城阻敌,不算是违抗军令。”
王常接话道:“若是敌军真如此行动,那成败关键就看宛城何时破城了。若是在敌军到达宛城之前破城,进而进城坚守。我们也可奋力出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王凤一面加派人手巡视城防,一面与城中诸将商讨对策,直至深夜。
直到又有人来报。“报上公,敌军主将王邑今晨已携十万先锋军离开颍川,此刻恐已行至半路。”
原本预计大军团行军,从颍川到昆阳少说也要三五天。如今遣先锋军轻装简行,似两日便能兵临城下了。
如此坐以待毙也不是上策。
我起身对王凤说道:“上公,我军在定陵、郾县尚有数千人队伍,为今之计还需派遣一将领前往两地收拢士卒,在城外频繁袭扰敌军,如此里应外合,方是上策。”
堂下诸将原本因战事焦虑,听我如此说,便出言讥讽,“刘将军出的好计策,敌军如此势大,定陵、郾二县的驻军按道理,早该收到消息进昆阳合兵拒守了,如今迟迟不见,尚且不知二县驻军是否已遭遇战事。就算现在出城去寻,怕是不出昆阳城十里,到处都可能遇到敌军的小股队伍。不知刘将军想派谁出去送死?”
看来即便是生死时刻,这群人对我的身份也是有所抵触。既然我出的主意,那就我自己去,城外行动灵活,总比跟他们待在城里等死的强。于是我又上前一步,拱手道:
“我自去!再请上公拨我些士卒。”
又有人跳出来说:“如今城内守兵尚且不够。”
王凤伸手打断那人的话,心想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既然太常偏将军有此勇气,那边以你计行事,只是有谁愿意与你同去赴险的,我就不便强求了。”
这意思同行之人还得我自己来招募,可在昆阳城里与我相熟的仅邓晨一人而已。
于是我领命连夜开始召集人手,应该是新市兵的将领们在背后使绊子,或是这些士卒原本就内心恐惧。竟然无人愿意同往,最后还是王常从他带来昆阳的队伍里,帮我挑选了十二人。
此时夜已深,出城难辨方向,怕撞上莽军,于是众人先行歇息,到次日天光初透,夜色尚未散尽。在南城门开了一个小口子,我带着邓晨与临时招募的十二人策马冲出。
要说昆阳、定陵、郾县同属颍川郡内县域,城池规模相当,甚至后两者还略大,但是昆阳临近昆水,有护城河,城墙也远比后两者要结实,凭借地利优势才成为王凤主力驻守的地方,而占领定陵、郾县主要还是为了城内的粮草、物资。如今分别有约三千士卒驻守。
定陵在昆阳东北,出了城门,辨明方向,十四骑不敢稍作停留,打马狂奔,旷野之上,马蹄声隆隆。
昆阳至定陵直行四十里,但莽军已在各处设置了哨卡。最近的哨卡竟已离昆阳城仅十余里。于是靠着系统的雷达功能,稍稍绕些路程,避开莽兵游骑,临近正午时分方才赶到定陵城下。城上巡逻士卒寥寥,见着十四骑停在城下便问道:“来者何人?”
我身旁一骑名叫宗佻,上前回道:“太常偏将军来此传令,速开城门!”
不一会儿,城门便开,一人出城跪地相迎。
我问他:“定陵守将在哪?速带我去见他。”
来人支支吾吾的回道:“徐将军此时正、正、正在……”
“何故说话如此吞吞吐吐,军情紧急,快说!”
“徐将军在县衙内。”
我也不等他继续说话,带着十三骑立刻驾马疾驰奔向城内,定陵守将名叫徐睿,是个胡子邋遢的胖子,倒也是个狠人,带着三千士卒到定陵当天就攻下了城门。
到了县衙,只见堂上一片狼藉,大小陶杯东倒西歪的散落各处,衣物、钱财随处堆砌,还有名为「六博」的棋具摆在地上。四周横竖躺了八九人,竟是夜里喝醉的酒,席地而睡,至正午还没醒来。这些人竟比昆阳主力军还更享受。
身旁邓晨随手捡起两支陶杯,狠狠摔在地上。
顿时堂上正位之人被声音吵醒,喝道:“谁,谁人胆敢扰本将休息!”
又揉揉眼睛,定睛一看,有一人在堂下负手而立,一人手执一陶杯作势欲摔,还有十数人持刀站在门外,顿时一惊,忙道:“你是何人?”
“太常偏将军,刘秀。前来传上公军令。”
“你便是刘秀?”那人似乎有些不屑,毕竟我如今官职不高。
我随手拿起一个陶杯,放到鼻下轻嗅,“徐将军白日醉酒,怠慢军务,当以何军法处置?”
似自知理亏,徐睿随即坐起,稍微整理一下衣衫,也不接我话,问道:“你刚刚说有上公的军令?”
我也不想与他废话,直言道:“上公令我至定陵召集兵马去支援昆阳。徐将军还是速速整顿兵马,随我去吧!”
“昆阳那边的情况,我也知晓一二,如今我定陵兵马,即便加上郾县兵马,总共不足六千,如何解的了昆阳之围。”
此人竟想公然违抗军令,可见新市兵平日里管理多么散漫。
邓晨厉声道:“你敢违抗军令!”
“军令不可违,可如今定陵到手才月余,也许着人把守。且此地仓禀充盈,我军中士卒妻儿尽皆在此。”
“不如,我拨你一千兵马,你且领兵自去昆阳,剩下兵马我留下守护家眷辎重,这样也不算违抗军令了吧。”
好家伙,耍赖的手段都用出来了。他们起兵,本就是为了求取财物生计,如今到手的一切自然不愿轻易舍弃,看来得从舍与得入手去说服他们了。
“徐将军大好男儿,不去博取功名,反而一心只想守着手中财物家小。”
徐睿脸生不悦,说道:“刘将军此话何意?”
“徐将军难道以为,若他日昆阳城破,你小小定陵就能守的住吗。财物、妻女不都尽归他人?况且你怎的就笃定此战,我等必败?宛城旦夕可破,届时北上支援定可解昆阳之围,只是到时若是上公知晓你见死不救,不知陈将军会如何呢?”
徐睿被我说的有些犹豫了。
我话锋一转,趁热打铁说道:“倘若我们合力击破莽军,那天下的珍宝功业,将胜过今日百倍千倍。”
终于被我说动了,徐睿一咬牙对着还在地上躺着的诸人喝道:“都别睡了,赶紧起来,集结兵马,准备拔营。”
在定陵的兵马正在集结之时,莽军十万先锋已经来到昆阳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