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厉害,山风从崖口灌进来,吹动罗皓的衣摆。他沿着后山石阶缓步下行,脚步稳定,呼吸均匀,右手始终搭在断岳刀柄上。刚才在石台演练的动作还在肌肉里回荡,每一记变向、每一次落脚都刻得极深。他没急着回居所,而是准备绕过山门广场,去演武场再走一遍空中连击的节奏。
可还没走到广场边缘,人声就先撞了过来。
“听说你们青岩宗出了个五连胜的天才?怎么不敢露面?莫不是怕了我血煞殿的人?”
那声音尖利,带着刻意拔高的挑衅,像刀子刮过石板。
罗皓停步。
他站在西侧台阶的阴影里,身形未动,目光已扫向山门前百步外的空地。五名年轻修士一字排开,穿黑纹紫袍,腰束铁带,袖口绣着血色符文——是血煞殿的标记。为首那人手持长枪,斜插地面,枪尖挑着一片布条,上面潦草写着“伪英雄”三个字。他约莫二十五六岁,下巴微扬,眼神轻蔑,正对着山门方向大声叫嚷。
“不过是个山村野狗,也配称英雄?”另一人接话,声音更粗,“爹娘死在狼嘴里的废物,靠踩同门尸体上位,有什么好得意的?”
哄笑声起。
罗皓的指节微微收紧,刀柄上的纹路硌进掌心。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对方见无人回应,愈发猖狂。一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纸面泛黄,正是他在交流会擂台上的模样——断岳刀高举,身影凌空,背景是碎裂的阵法光幕。那人狞笑着,双手一撕,“嗤啦”一声,画像从中裂开,随手抛向空中。碎片随风飘散,像一场灰白的雪。
“滚出来受辱吧!”持枪者大喝,“不敢出来,就别怪我们上门摘你脑袋!”
罗皓的瞳孔缩了一下。
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忽然隐隐发烫。旧伤不常痛,但每逢情绪翻涌时,总会有些异样。他没去摸那道疤,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屈起,一根根扣进掌心,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开始观察。
五人站位松散却不乱,呈半弧形压向前方,显然是有意布局。持枪者立于中央,左脚略前,重心偏右,说话时左肩会不自觉地抬起半寸——那是旧伤留下的习惯,动手时必有迟滞。右侧那个矮个子,手按在剑柄上,结印手势慢了半拍,灵力衔接处有断层,应是根基不稳。中间背剑那人,腰带松垮,剑穗垂地,实战中一个翻滚就能绊住自己。左侧两人稍强,一人握锤,虎口有茧,应是常练重器;另一人藏袖中符,气息隐匿,可能是辅助出手的暗手。
这些细节被他迅速归档,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无端来闹。血煞殿与青岩宗素无往来,此刻公然上门叫阵,必有所图。若他是寻常弟子,此时早就怒而冲出,结果便是落入圈套——私斗伤人,宗门难护。可他不是。
他经历过太多生死一线的时刻。父亲死前那一声闷响,母亲被拖入林间的最后一声呼喊,禁地里狼妖腥臭的呼吸,初入宗门时被鞭打的剧痛……那些画面从不曾远去,反而让他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名执事弟子匆匆赶来,脸色难看。他们本欲上前驱赶,却在看到罗皓的身影后顿住。其中一人抬眼望来,似在询问是否要介入。
罗皓抬手,极轻微地摆了一下。
动作不大,却足够清晰——别管。
那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退到一旁。
挑衅声继续。
“青岩宗没人了吗?让这种货色代表出战,也不怕丢脸?”
“我看他是输不起,怕被当场打趴,干脆躲着不出来!”
“要我说,直接烧了他老家村子,看他出不出来!”
最后一句落下,罗皓的呼吸沉了一瞬。
他依旧站着,像一块被风蚀千年的岩石,不动,不语。可他的眼睛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沉静的审视,而是冷到了底,像是寒潭深处看不见光的水。
他没去看说话那人,反而将目光重新落在持枪者身上。
那人的左肩又抬了一下。
罗皓记住了这个频率。
风卷起地上的碎纸,一片掠过他的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那片纸上还残留着“五连胜”三个字,被踩进土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鼻腔微张,像是嗅到了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判断——这五人,修为最高不过筑基初期,最强的是持枪者,炼气九层巅峰,灵力凝实,应是血煞殿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其余四人,三人炼气九层,一人炼气八层。这样的阵容,不算强,也不算弱。若在野外遭遇,他一人可杀穿。
但这里是青岩宗山门。
他不出手,不是怕,而是不能乱。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在嘴上。
对方还在笑,还在骂,甚至有人开始学狼叫,模仿他父母临死前的惨状。
罗皓终于动了。
不是冲出去,也不是拔刀,而是往前走了半步。
仅仅半步。
他从台阶的阴影里踏出,站到了广场边缘的石板地上。月光刚好照下来,落在他肩头,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他依旧没说话,只是站着,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张开,像是随时能抓住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五人,从左到右,再回到持枪者脸上。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甚至连眼神都没变。
可就在这一瞬间,持枪者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察觉到了。
不是灵气波动,不是杀意外放,而是一种极其真实的压迫感——就像猎物突然意识到,它面对的不是同类,而是天敌。
他下意识握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其余四人也察觉气氛不对,笑声渐弱,彼此交换眼神。
“你……”持枪者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就是罗皓?”
罗皓没答。
他只是看着。
风从山口吹过,卷起尘土,吹动他的衣角。他像一尊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战神,沉默,却让人不敢靠近。
“我们血煞殿今日上门,只为讨个说法。”持枪者强撑气势,“你在交流会上击败我殿弟子,手段卑劣,今日若不亲自登门道歉,休怪我们不讲规矩!”
罗皓依旧不语。
他在听,在看,在记。
对方说“击败我殿弟子”,可交流会上并无血煞殿参与名录。这是谎话。
他们说“手段卑劣”,可五场对决皆由执事裁定,无一违规。这也是谎话。
他们真正目的,根本不是讨说法,而是激他出手。
为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山门两侧的守卫并未出现,巡夜弟子也未增派。说明宗门尚未将此事视为威胁。很好。他不需要帮手。
他只需要看清这些人背后的主使是谁。
“你不说话?”持枪者冷笑,“是不是心虚了?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应战?”
罗皓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完了吗?”
持枪者一愣。
“我说完了又怎样?”
罗皓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说完就轮到我了。”
他依旧没动,可全身的肌肉已在绷紧,经脉中的灵力如暗流涌动,却被他强行压制在皮膜之下。他没有释放任何天赋,没有催动飞行或瞬移,甚至连刀都没拔。
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变了。
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箭在弦上,只等松手。
持枪者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
罗皓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搭在断岳刀柄上,眼神冷峻,如同深渊凝视。
广场寂静无声,连风都仿佛停了。
五名血煞殿弟子聚在一起,脸色发紧。他们原本以为能轻易羞辱一个“乡野出身”的杂役弟子,可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像是会被言语击溃的软蛋。
他太静了。
静得让人害怕。
罗皓依旧伫立在山门广场西侧台阶上,背对宗门,面朝挑衅者,右手搭在断岳刀柄,眼神冷峻,未有言语,未有动作,但周身气势已如绷紧之弓,处于“即将出手”的临界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