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挂在山门上方,罗皓的脚步已经踏进演武场边缘的林影里。他没回头,也没停下,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到手腕的疤痕仍在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抽出来的铁条。断岳刀插在背后鞘中,刀柄微颤,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敲击肩骨。他知道刚才那一战不会悄无声息地过去,也知道那些藏在墙后、阁楼缝隙里的视线,此刻正把消息一寸寸往外送。
但他不在乎传出去的是什么。
他只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更快一点,更强一点。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演武台就在前方十丈。他走上去,拔刀,摆出起手式。动作和往常一样,沉肩、塌腰、重心压低。没有多余花哨,只有最基础的劈、斩、格、刺,一遍又一遍。刀风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尘土。他不在意有没有人看,也不在意那些目光是不是越来越多。
可声音还是来了。
“你听说没?昨晚山门那边出事了。”一个青岩宗外门弟子蹲在茶棚角落,手里捧着粗瓷碗,压低嗓音,“血煞殿五个人上门叫阵,结果被一个人全给打退了。”
对面那人瞪大眼:“谁啊?赵猛?陆雪衣?”
“罗皓。”那人吐出名字,像是怕被人听见,“就是那个从杂役升上来的罗皓。听说他刀上烧起了火,一刀下去,枪都化了。”
“放屁!”另一人嗤笑,“人又不是灵炉,哪能凭空喷火?你当他是火属性灵根大成?”
“我二表哥在巡夜队!亲眼看见的!”先说话那人急了,“不只是火,他整个人都像变了,眼睛发红,手臂冒烟,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连地面都被烤出了裂纹!血煞殿那几个家伙,头发都被削了一半,灰扑扑地跑了,跟丧家犬似的。”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一个背着药篓的散修默默听着,临走时丢下几枚铜板,低声说了句:“记下这个名字。往后进秘境,别跟他碰上。”
消息顺着山脚小道往下走。
天剑宗两名年轻弟子宿在驿站,正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一人系着腰带,随口问:“听说青岩宗昨夜有人闹出动静?”
“嗯。”同伴点头,“叫罗皓的,炼气期吧,具体不清楚。但据说不用符箓就能控火,刀锋带焰,削发断枪,血煞殿的人连还手都不敢。”
“控火?”那人皱眉,“炼气期能控实体火焰?除非是顶级火灵根,或者……练了邪法。”
“谁知道呢。”同伴冷笑,“反正现在各宗都在打听他。我听玄音门的人说,已经有三四个门派开始查他的底细了。”
“查又能查出什么?”先说话那人摇头,“出身山村,父母死于妖兽,十六岁孤身杀狼妖,后来进青岩宗当杂役。履历干净得很,可越是这种人,越不能小看。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手段肯定不简单。”
“不止是手段。”同伴望着远处山门方向,语气低了几分,“是气势。那种人,你看着他不动,其实随时能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山下的议论一路往上爬。
清晨日头刚出,金色阳光洒在青岩宗山门石阶上。演武台边已聚了不少人。有内门弟子三三两两站在凉亭下,也有外宗来客在碑前查看名录。
“罗皓?”一名玄音门修士指着名册上的名字,问执事弟子,“哪个峰的?什么时候有公开比试?”
执事弟子摇头:“目前无峰属,暂列内门候补名单。近期无安排。”
“那他日常在哪修行?”
“演武场、后山巡线、任务堂领差——照规矩来,没特殊待遇。”
对方点点头,却没走,反而朝演武台望去。罗皓还在练刀,动作不变,节奏稳定,每一击都落在同一位置,仿佛在用身体记住某种轨迹。
“他真能喷火?”旁边女弟子小声问同伴。
“不知道。”那人盯着罗皓右臂,“但听说他身上有道疤,是从前被鞭子抽的。昨夜有人看见那道疤在发光,像是烧红的烙铁。”
“所以……火是从疤里出来的?”
“瞎扯。”另一人打断,“哪有这种事。肯定是某种秘术,或者吞了火属性妖丹。要不然就是用了禁器,短暂激发潜能。”
“可他没受伤,也没虚脱。”先前说话的女弟子坚持,“如果是禁器,不可能这么平静。”
众人沉默地看着台上那人。他已经收刀入鞘,转身走向水桶,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他擦了把脸,抬头望向远方山林,眼神如石,不起波澜。
他知道他们在看。
他也知道名字正在被传开。
但他没停,也没回应。洗完脸,他拎起水桶放回原处,拍了拍手,准备去后山执行今日巡线任务。这是他定下的日程:晨练、巡山、归档、复盘。不管外面怎么吵,他的节奏不能乱。
可脚步刚动,耳边又传来低语。
“陆长老昨夜调了他的档案。”一个内门弟子对同伴说,“亲自批的查阅令。”
“为什么?就因为打了血煞殿的人?”
“不止。”那人压低声音,“听说他在交流会上五连胜,每一场都用了不同手段。最后一场对赵坤,明明能伤人,却只断了刀柄。这种控制力……不像普通炼气弟子。”
“你是说,他藏了实力?”
“我不是说。”那人摇头,“是陆长老注意上了。只要陆长老盯上的人,最后都没简单收场。”
罗皓走过凉亭,听见这些话,却像风吹过耳。他不停步,也不回头,只是右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知道陆玄机会关注他。
他也知道一旦被高层盯上,就意味着更多试探、更多规则、更多无形的绳索等着套上来。但他不怕。他从十六岁起就没怕过谁的注视。父亲死在狼妖口中那天,他就明白,活着不是靠别人施舍,而是靠自己撕出来。
他走出演武场范围,踏上通往后山的小径。身后议论声渐渐远去,可他知道,那些声音不会停。它们会继续扩散,传到其他宗门,传到坊市,传到每一个年轻修士的耳朵里。
“罗皓”这两个字,已经开始有了分量。
而这份分量,不是荣耀,是压力。
是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走多远,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崩塌。
他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他在乎的,是今晚能不能再快半息,明天能不能再多撑一刻,将来面对真正强敌时,有没有资格站着活下去。
小径两旁林木渐密,露水沾湿了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前行。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远处钟声响起,悠扬绵长,是青岩宗每日早课的信号。
山门外,又有几名外宗弟子结伴而来。
“那个叫罗皓的人,现在在哪?”其中一人问守门弟子。
“巡山去了。”守门人答。
“我们能见他吗?”
“不能。”
“为什么?”
“他不见任何人。”
几人对视一眼,没再追问。但他们站在原地没走,反而掏出随身玉简,快速记录下什么。
一人低声说:“名字确认,行为模式初步建立,下次秘境若遇,列为高危目标。”
另一人合上玉简,望向山林深处,喃喃道:“这才刚开始,对吧?”
罗皓走在林间,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他的脚步很稳。
他的呼吸均匀。
他的眼神,一直盯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