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洒在石板路上,两行脚印并排向前延伸。罗皓脚步未变,肩线平直,右手自然垂落身侧,没有去碰刀柄。苏婉跟在他侧后半步,药篓提得稳,步伐也沉了下来,不再像初来时那般试探着走。
他们穿过值守弟子巡视的区域,绕过药园东墙的小角门,踏上通往内门北区的斜坡道。这条路罗皓走过无数次,每一块石阶的磨损程度、每一处墙缝里的苔藓位置他都记得。今晚他走得比往常慢了些。
快到第三院门口时,苏婉开口了:“你在巡查时看到的那几味药材——紫星兰、寒节草、还有岩底生,我都认识。”
罗皓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应声。
“它们不是常见灵植,但配成基础丹方效果很好。”她声音平稳,像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尤其是寒节草,晒干研粉后加三滴晨露,敷在旧伤上能缓痛。你右臂那道疤……应该用得上。”
罗皓这才转过头。目光从她下巴扫过,落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她没躲,站得笔直。
“你想说什么?”
“我想帮你。”她说,“不止是采药。我能炼丹,也能布些简单的阵纹。预警、隐匿、标记路径,都不难。你常走险地,这些用得着。”
罗皓盯着她看了片刻。他见过太多人主动靠近,有的为利益,有的为庇护,有的嘴上说追随,背地里却想踩着他往上爬。但他也看得出,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
她说话时不低头,不讨好,语气里没有依附的软弱。她提的是“用得着”,不是“你需要我”。
他迈步走向院门,推开木栓,院中静悄悄的。屋檐下挂着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发出一声轻响。他走进主屋,点亮油灯,火光跳了一下,映出墙上挂着的断岳刀影。
苏婉站在门外,没急着进。
“进来。”他说。
她跨过门槛,把药篓放在墙角,站在屋子中央。灯光照在她面纱上,那道从耳下划到颈侧的疤痕隐约可见。
“你为什么帮我?”罗皓坐下,直视她眼睛,“你什么也得不到。”
“我得到了。”她摇头,“这几天跟着你巡查,我看懂了很多东西。地形判断、隐患预判、行动节奏——这些都是书上学不到的。你走一步,我能学一步。这已经是回报。”
罗皓沉默。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一个散修,无门无派,靠自己摸索修行路,能走到炼气十层,靠的就是这份心性。
“你若真想合作,那就谈清楚。”他说,“你能给什么,想要什么,都说出来。”
苏婉点头。“我会炼聚气丹、疗伤散、清毒丸,材料不挑剔,成功率七成以上。阵法方面,我能刻预警符纹、短距传讯阵、还有隐息小阵,布置一次耗时两个时辰左右。我不求名分,也不占你资源,只希望——”她顿了顿,“你若发现适合我的灵材,能分我一份。另外,若我遇险,你能伸手一次。”
罗皓看着她。“就这些?”
“就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青布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五株完整的紫星兰,还带着泥土。
“这是你今天在北坡岩缝里看到的,我没动,带回来了。”他说,“明天开始,你负责处理这批药。试试你的手艺。”
苏婉眼神微动,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根须完整,未受潮,能用。”
“你能炼什么?”
“如果搭配其他辅材,可以炼三炉聚气丹,或者一炉加量版的疗伤散。”她抬头,“但我现在没有炉鼎,也没有清净场地。”
罗皓环顾房间。主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刀,墙角堆杂物。西边有间偏房,平时用来存放旧物。
他走过去推开门,搬出两个积灰的木柜,又拖出一张矮塌。空出来的地面约莫两丈见方,通风也好,靠墙还有个老式火塘,清理后可用作炼丹炉基。
“这里可以。”他说。
苏婉走进去看了一圈,点点头。“只要添个三足丹炉、一套玉杵研钵、还有隔热布帘就行。材料我随身带着一些,剩下的可以在坊市采买。”
罗皓从怀里摸出一块宗门贡献令牌,放在桌上。“拿这个去换。每月我有三份灵药份额,从下月起,一半归你调用。你炼出的丹药,六成交给我,四成自留。阵法材料由我承担,成品归你支配。”
苏婉看着那块令牌,没立刻去拿。
“你不担心我偷懒?或者炼假药?”
“你若想骗我,不会等到现在。”罗皓坐回椅子,“而且,你的眼神不对。你看着那些药材时,像是看着老朋友。那种人,不会糟蹋东西。”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她走上前,拿起令牌,翻看背面的刻痕。“我明天一早就去坊市。丹炉要选青冈石材质的,耐高温;玉器挑白玉髓,不易吸药性残留。三天内能准备好。”
“好。”
“还有一件事。”她转身面对他,“你常独自行动,以后若进危险区域,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哪怕只是留下标记?我不想哪天听说你出事了,却连去哪儿都不知道。”
罗皓皱眉。“我不习惯向人报备。”
“我不是要管你。”她语气没变,“我只是想做好准备。万一你需要紧急疗伤丹,我能提前炼好等着;你要闯密林,我可以提前布个传讯阵。这只是……协作的一部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可以。我会在出发前,在巡线桩上留下记号。红点是短途,蓝点是长途,双圈是高危。你看到就知道了。”
“够了。”她说。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灯芯噼啪了一声,火光晃了晃。窗外传来远处弟子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婉走到偏房门口,看着那片刚腾出来的空地。“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你现在就可以列清单。”罗皓起身,“明早我去执事堂报备,把这间偏房登记为‘协作静室’,以后没人能随意进出。”
“协作静室?”她轻声重复。
“总不能一直叫它杂物间。”他说。
她低头笑了笑,终于露出一点轻松的意思。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纸笺,又拿出炭笔,站在桌边开始写。
罗皓看着她写字的背影。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她写得很认真,每一项都标注用途和优先级。炭笔断了一次,她用指甲削了削继续写。
他走过去,从床底拉出一个铁皮箱,打开后取出几块低阶灵石。“这些放炉底能稳火候,你也拿去。”
她接过,放进药篓底层。“谢谢。”
“别谢得太早。”他说,“等你第一炉丹炸了炉,我可不会赔你丹炉钱。”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光。“第一炉不会炸。”
“那我等着看。”
她继续写,他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墙角检查断岳刀的悬挂绳索是否牢固。屋里只剩下炭笔划纸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物品的轻响。
夜渐深,灯油将尽。苏婉写完最后一行,吹掉炭粉,把清单折好收进怀里。
“材料最迟后天能齐。”她说,“准备时间三天,第四天清晨可以试炼第一炉聚气丹。”
罗皓点头。“到时候我不出门,在院里守着。”
“不用守。”她说,“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是……不想第一次就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失败。”
他明白她的意思。
有些人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失败时无人见证努力。
“我知道了。”他说。
她提起药篓,站在门口,没急着走。“我住得不远,在外门西巷的旧屋。明天辰时我会过来。”
“别走太晚。”他说,“夜里山路有野兽。”
“我知道。”她应了声,迈步出门。
罗皓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身影沿着斜坡往下走。月光洒在石阶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关上门,插好门栓,回到偏房。地上空荡荡的,只有火塘边缘残留的一点黑痕。他蹲下身,用手抹了抹地面,确认平整。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主屋桌上的油灯。
灯火摇曳,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在桌边,一个在墙角。
原来今天这屋子,已经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吹灭灯,躺上床铺,没有立刻入睡。黑暗中,他听见远处钟楼传来一声轻响,是夜巡的信号。
他的手搭在床沿,指尖触到一片干燥的碎叶——那是昨天从他衣角卷起,落入她药篓的那片叶子。
现在它又被她放回了桌上。
他没动它。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生长,就不需要再去反复确认它是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