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如织,飘飘荡荡。云月明晖不定,似隐还休。疾风往复间,深暗的夜空惊起出几声闷雷,夏木林花浸润在一片水烟迷雾中。
雨,更大了。
看到慕泠即将步出廊檐,楚炳春含笑走近打招呼,“指挥使。”
慕泠微一颔首,淡笑回应,“今夜似乎不是内臣当班。”
不管慕泠是顺嘴一说还是早已得知,楚炳春都只当自己并不知情,笑容中多出三分相熟之人交谈甚欢时的喜悦之色。
“呦,指挥使真是个细心人呐,连咱家这么一个办杂事的都看得明明白白。虽说今夜不该咱家当值,但咱家是在陛下身边当值的人,哪里能说走开就走开的。”
“如此说,内臣倒是少有的忠直之人了。”
慕泠笑容和煦,言辞有礼。可落在楚炳春耳中,却有些分不清此一言究竟是真心夸奖还是另有他意,尤其是对方又特意停了脚步,不急于离开。
“咱家只是做了咱家份内之事。”
“既然是这样,是否能讨内臣一杯茶喝?此刻雨大,我想稍等片刻再离开。”
原本以为不过寻常寒暄应付,慕泠竟提出别样的要求。但这要求并不逾矩,即使楚炳春疑虑重重,还是满脸堆笑地答应了下来,对着跟随在侧的小黄门交代几句后,亲自引路,与慕泠来到侧殿旁廊庑下的一间屋舍。
“日常值夜的地方窄小简陋,委屈您了。”
“内臣客气了。”
屋内本就干净整洁,又已被楚炳春先遣到此的小黄门们快速整理清洁过一番。雨夜之中相对而坐,只觉静谧无尘。
楚炳春接过小黄门端来的茶点,亲自斟满茶杯后命众人退了出去。方才一路行来,他都在猜测慕泠单独见自己的原因。
“陛下从前逢人说起时总要夸赞指挥使几句。而后指挥使到了陛下身边,果然屡建奇功,为众人所称道。至于咱家自己,更是要感谢指挥使先时的不吝馈赠。”
注水续杯,茶茗清气透帘入夜。慕泠一饮而尽,淡笑依旧,“聪明人装糊涂有时有用,但有时却是浪费时间。内臣以为呢?”
几句恭维之词并不会让慕泠有所动摇,这一点楚炳春并不意外。但慕泠连一丝客套都疏于敷衍,直切主题的做法多少超出他的意料。
看来,今晚的事情不好办呐。
幽思沉入心底,楚炳春笑着端起茶杯遮掩尴尬,“咱家生得愚笨,不大会说话,让指挥使见笑了。指挥使说的聪明人是谁啊,宫里办差可不好如此。”
“内臣怎知此人一定是在宫中办差的,难不成内臣便是此人?”
慕泠故意给自己下套,楚炳春意识到后马上就要开口解释,可惜慕泠并不给他机会。
“内臣暗中与中宫身边的花京墨见面,加上前几日的那一次,已经不下四五回了吧。这一次花京墨又命内臣做什么?让我猜猜看,可是在陈太医得手后假内臣之手让其成为替罪羊,好来个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哐啷——”
楚炳春手中的茶杯翻倒落地,顾不上擦拭飞溅衣袖的水渍,本就不安的他愈发六神无主,快速看了一眼神色严正的慕泠,低下头一颗心狂跳不止。好半天后方才镇定下来,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人深知此理。可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因此,即使对于内臣这样在宫中行走多年的人而言,面对重利有所动摇也不足为奇。可关键是,花京墨最开始的奉承并非真心拜服,而是以此牵制内臣。”
帘外雨声沥沥,慕泠提到的事情不断浮现心头,楚炳春目光游移难定,最终化作懊悔和痛苦。
他和花京墨曾经一处当过差,随着时间推移也就各奔东西。就在陛下病倒不久后,花京墨暗中找到自己,诉说了许多在中宫那里当差的不容易,又送了一匣子金帛给自己,说是多年积存,希望自己能出手搭救他。念在旧日相识的份上,他没有多想就收了金帛,哪知那竟是个圈套。
‘楚炳春,金帛可是你亲自收的,匣子背面明明白白刻着中宫亲用的字样。一旦事情泄露,你真的以为凭你一张嘴说得清楚吗?告诉你吧,娘娘早已安排好了,你除了乖乖听话这一条路外,别无他法。’
花京墨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凌驾于他之上的得意模样真让人恨得牙痒,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你做事向来谨慎,之前那个被打死的小黄门固然与此事相关,你以此法掩盖了真正的策划者,也就是你自己。不但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更让你成为所有人眼中恪尽己责的典范。”
楚炳春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陈太医第一次要出手前,花京墨一次找到内臣,交代内臣一旦得手便马上斩草除根。内臣眼见逆党日益势大、又贪于金帛、更担心秘密泄露,出于自保及多方原因,多重考虑之下答应了花京墨。不成想春夜宴当晚的变化来得太突然,好在陈太医虽然暴露,内臣还是安然无恙。”
“指挥使……指挥使原来都知道……”
慕泠面上肃然,“宫中内官无不敛财成性,但凡有几分体面的更是如此,这一点是共识。至于这其中原因,今日不在讨论之列,此刻不再多提。想告诉内臣的是,凡事需要斟酌衡量,就像一开始我给了内臣一只盒子。内臣以为我只是像所有人一样,按照旧历办事,好得以获得内臣在陛下面前的几句美言吧。”
楚炳春低头不言。他猜到慕泠今日主动会面与那价值千金的盒子有关,但并不是以这种形式的谈话方式。
“内臣能够利用他人,自然也会被内臣自身利用。”
之前的事的确有他参与,事后抓出一只替罪羊也是他所为。但慕泠说自己利用自己的话,楚炳春是彻底听不懂的。
“这话什么意思?”
慕泠神色依旧,“当日内臣接了我的东西,答应我会留心面见陛下的各色人等、以防心怀不轨之人动了歪脑筋。内臣说外甥打灯笼——照旧。”
若非慕泠提起,楚炳春真不一定想得起来。微忖几分后恍然大悟道:“咱家懂了,咱家当日主动暗示指挥使,指挥使便顺势而为,又说出大部分人都会说的话。此一来,咱家也就不会再过多注意指挥使了。”
他当日主动索贿,慕泠便顺水推舟,让他误以为慕泠和其他那些想要谋取荣贵的人无二区别,都想旁敲侧击地打听陛下。即使后来陈宁的一应行径被发现,他也只当慕泠立功心切。又考虑到自己早已安排妥当,因此根本未再多想。
慕泠所赠价值不菲,他当日也并非全然信任,因此还在众人面前说了几句图个心安,可到底是知易行难啊。他被自己的财迷心窍所利用,的确是自己利用了自己。
“指挥使如果真的想知道其他人在陛下面前是什么样子,早就找机会询问咱家了,何必等到今时今日。咱家应该早想到这一点。”楚炳春有些懊悔,却也输得心服口服。
“内臣性情谨慎,做事可谓滴水不漏。要想调查内臣,自然要更费一番功夫,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慕泠言辞轻简,没有揶揄之意,也无嘲讽之态,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楚炳春目光不断激烈变幻起来,明知有人要害皇帝,身为近随不但不及时回禀,反而助纣为虐、冷眼旁观,即使说到天边,他也推脱不了。
“咱家也是无法,咱家一开始也是上当受骗,咱家是情有可原的!”
慕泠神色变冷,“内臣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内臣试想,毒杀君王这样的事情一旦得手,会留着知情者吗?”
夜风散入锦帘,空濛雨夜的清飒舒爽丝毫不觉,楚炳春只觉冬日凛冽直击五脏,身体不自主地抖了起来。
被黄白之物迷了眼更迷了心,他竟未想到以后的事。假使……假使陈宁得了手,他再得了手,那么最后岂非他要遭了花京墨的毒手?!
楚炳春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一软,跌倒在地,“指挥使……啊,不,世子……世子,您未任职指挥使前,我们可就认识了,您要救救我啊!”
“内臣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我……我……”楚炳春迷茫地抬起头,对上慕泠沉着的双眼,心中不断闪过各式各样的念头,目光忽然一亮,马上正色保证,“我……我日后一定忠心护主,不、我就是拼上性命也要保护陛下。只盼,只盼世子千千万万……千千万万救救我!”
一旦得手,中宫必然要了他的命。但陛下这一边不同。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是有活着的希望、回旋的余地。
“内臣今日之言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相信一定不会似当日我同内臣交谈时那般——轻易会被忘记。”
慕泠笑了笑,举杯饮尽余茶,展袍利落起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