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罗皓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热水,脚步没停,直接走到火塘边蹲下。炉底三块灵石已经摆好,青冈石丹炉稳稳架在上面,表面还带着昨夜苏婉擦拭过的水痕。他把水壶放下,伸手探了探炉壁,凉的。
他知道她在等他动手。
木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石阶上很轻。苏婉走进来时,药篓挂在左肩,面纱边缘沾了点露水,显然是早起去采过晨草。她看了眼罗皓的位置,点头:“你来得早。”
“说好守着。”他说。
她走到炉前,打开药篓,取出一套白玉髓研钵和玉杵,又拿出几包分装好的药材。紫星兰、寒节草、岩底生——都是前几日巡山时见过的。她一样样摆开,动作利落,没多说话。
“先点火。”她转身看向罗皓,“你来。”
罗皓站起身,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这不是凡火,是他在秘境中用火焰天赋引来的地脉余焰,封在竹筒里能存三天。他吹了口气,火苗腾起,一点红光落入炉底。灵石受热,微微发亮,炉温开始上升。
“别急。”苏婉盯着炉口,“火要三层,底稳、中匀、上收。你现在只点了底层,中火靠灵识控,上火看药气翻腾。”
罗皓没应声,闭眼感知。灵石波动像心跳,一下一下传到掌心。他试着用灵力轻压,让火势平缓升起。炉盖缝隙飘出第一缕青烟,带着草木焦香。
“可以投第一味。”她说,“寒节草,两片叶,手要稳。”
他拿起玉夹,夹住早已备好的干草叶片,对准投药口。就在要松手时,炉内火势突跳,一股热流冲上,草叶边缘瞬间卷曲发黑。
“收灵!”苏婉立刻道,“三息调焰,吸、停、吐——现在!”
罗皓猛地收手,同时按她教的节奏调整呼吸。吸气时压下灵力,停顿时稳住心神,吐气时缓缓释放一丝灵流反向压制火势。炉火晃了晃,终于回落。
他再夹一片,这次动作更慢,等火势平稳才送入。草叶落下,没有焦化,慢慢被热气包裹,颜色由深转灰。
“好。”苏婉语气松了一分,“接下来是紫星兰根粉,半勺,用玉匙。”
他照做。粉末落炉,与草叶混在一起,药气渐浓。第三味岩底生是整株投入,需在药气最稠时放入,时机最难拿捏。他盯着炉口蒸腾的雾气,手指搭在药包上,迟迟不下手。
“现在。”苏婉突然说。
他立刻出手。植株入炉刹那,火势再度上扬,但他已有准备,提前压灵,稳住节奏。药气翻滚数息后,渐渐融合成一团淡青色雾团,在炉内缓缓流转。
“封炉。”她道,“接下来是凝炼,两个时辰不能断火,也不能开盖。”
罗皓点头,将炉盖合紧,用隔热泥封住缝隙。他坐在炉边,手放膝上,眼睛没离开炉体。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丹炉,不是看,不是听,而是亲手去做。从前他只信刀、信腿、信命,现在他得学会信火,信药,信这一炉看不见摸不着的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炉火稳定,灵石光芒柔和。苏婉坐在角落矮塌上,整理剩下的药材。两人没说话,屋里只有炭笔划纸的沙沙声,和炉底偶尔传来的轻微噼啪。
一个时辰后,炉内药气忽然一滞。
罗皓立刻察觉。那股流转的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一顿,随即开始溃散。他抬头看苏婉,她也皱眉站起。
“温度掉了。”她说,“灵石耗得比预计快。”
罗皓伸手贴上炉壁,果然,触感已不如先前灼热。他迅速判断:补灵来不及,重新点火会炸炉,唯一办法是外力加温,维持内部循环。
他一把扯下腰间麻绳——母亲留下的那根,打了十几年结,磨得发硬。他将绳子一圈圈缠上炉盖,双手握住两端,灵力从掌心涌入,顺着麻绳传导至炉身。这不是标准手法,甚至没人教过,但他知道,灵力只要能进炉,就能撑住那口气。
炉内药气晃了晃,重新流动起来。
“我来助你。”苏婉掐诀,一道灵光打入炉底。灵石重燃微光,火势回升。
两人一坐一立,一个输灵,一个补火,静室里只剩呼吸声和炉火低鸣。一刻钟后,灵石彻底熄灭,但药气已稳,不再涣散。
罗皓松开手,麻绳滑落在地。他喘了口气,额角有汗。
苏婉走过来,用玉钳小心启开炉盖。一股浓郁药香扑面而来,炉心躺着三粒豆大丹丸,色泽微黄,表面光滑,虽不算完美,但确确实实是成丹之相。
“成了。”她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意外,“三粒聚气丹,药香纯正,没焦没散,能用。”
罗皓看着那三粒丹,没动。
“你不高兴?”她问。
“我以为会失败。”他说,“第一次,能成已是侥幸。”
“可你没靠我一步步带。”她摇头,“最后那一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法子。用麻绳导灵,温养炉气——这不像学来的,倒像是……本能。”
他低头捡起麻绳,重新系回腰间。“我只是不想让它凉下去。”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下,没遮掩,眼里有光。“你知道吗?很多炼丹师练三年才出第一炉成丹,你还不到一天。而且……”她拿起一粒丹药,放在玉盘上,用银针轻敲边缘。
叮——
清脆一声,丹体未裂。
“能响而不裂,已是入门之兆。”她说,“你不是不适合这条路,是你一直没试。”
罗皓沉默。他想起小时候随父亲进山,猎户教他辨兽踪,不是靠书,是靠眼、靠鼻、靠风里的味道。现在炼丹,也是这样。火候、药气、灵流,都不是死规矩,是活的东西,得用心去摸。
“我想再试一炉。”他说。
苏婉一怔,随即点头。“好。”
她开始收拾残渣,准备下一炉材料。罗皓蹲下,帮她清理炉膛。两人配合默契,没多余的话。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空玉盘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起身时,看见桌上那片碎叶还在——昨天从她药篓里掉出来的那片紫星兰叶。她没带走,也没扔,就放在那里,干了,但没碎。
他没动它。
外面传来弟子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偏房安静下来,只有丹炉冷却时发出的细微收缩声。
苏婉把新一批药材分好,抬头看他:“下一炉我教你控火节奏,用灵识而不是手去感觉。你能做到。”
他点头,站到炉前,重新摆好灵石。
她忽然说:“你其实不怕从头开始,对吧?”
他看了她一眼。“我从十六岁起,就没走过容易的路。”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炉火再次点燃,青烟升起。这一次,他的手没抖。
火光映在墙上,照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