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送出去之后，林策关掉微信对话框，神色如常，继续整理明日线上洽谈需要用到的材料。
周围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李曼还在为完不成的外呼指标焦虑，时不时对着客户拒绝的电话叹气；周航依旧埋头拨号，靠数量堆砌数据，一心希望靠勤奋撞出一单意向。
没有人知道，那个全部门放弃的启恒文创，已经走到成交的门槛。
另一边，主管办公室内。
张磊反复翻看林策发来的整套资料，通话复盘、客户痛点分析、轻量化方案、微信完整聊天记录一一浏览。
白纸黑字，客户陈启明确表态愿意次日线上详谈，落地开通的意向十分清晰。
张磊内心波澜翻涌。
做销售主管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新人，大多分为两类：一类是李曼这般，八面玲珑擅长社交，但缺少深耕客户的耐心；另一类如同周航，肯吃苦肯加班，只会埋头苦干不懂思考。
像林策这样，既有庙算推演的脑子，又懂得收敛锋芒、主动归功上位的新人，实在少见。
一开始，他确实带着私心，把启恒文创这块硬骨头丢过去，打算借考核压力看他自生自灭。内心早已判定，这个单子绝不可能起死回生。
可现实狠狠推翻了他之前所有预判。
更难得的是，立下实绩之后，没有跑到办公区大肆宣扬，没有来找自己邀功讨优待，反而把功劳归于主管的分配与指导。
在职场，能力固然可贵，分寸更难得。
张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权衡利弊。
这件事，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份政绩。部门新人盘活搁置八个月的废弃客户，若是上报经理，也是他管理有方的佐证。但这份成果，不能全部摊开到台面上。
若是直接当众表扬林策，必然会刺激部门里的老销售。尤其赵凯，是市场部的业绩尖刀，脾气高傲，容不得新人崭露头角。一旦激起内部矛盾，反而得不偿失。
《鬼谷子·权篇》：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
管理的艺术，从来不是单纯赏罚分明，而是平衡各方人心。
思索片刻，张磊给林策回了微信。
【做得不错，资料我看完了。明天线上洽谈你全权主导，有需要资源支持随时跟我说。这件事暂时内部知晓，先不必在大办公室公开宣扬，等真正签单落地，再做通报。今晚的日报正常提交，量化考核依旧按原有标准执行。】
短短一段话，信息很重。
第一，认可能力，给予资源支持；第二，要求隐匿战绩，避免过早暴露引来嫉妒；第三，考核规则不变，不会因为这份潜在意向就给他开特例。
既给扶持，又保持距离，维持表面的一碗水端平。
林策看完回复，心中了然。
张磊的顾虑，他早已预料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单子还没有真正签下来，一切都存在变数。口头意向不等于落袋的业绩，没有正式开通付费之前，随时都有可能横生变故。此刻大肆张扬，百害而无一利。
他回复：“明白张主管，我会稳住节奏，全力推进签单，有情况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收起手机，下班时间到点。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李曼拖着一身疲惫，今天依旧没能圆满完成全部量化指标，脸上满是沮丧，路过林策工位，随口说道：“真羡慕你心态好，我今天又被好多客户拒绝，感觉试用期压力好大。”
林策淡淡点头，没有多说半句自己手上的进展。
周航背上背包，劝道：“林策，别死磕那个启恒文创了，别白白浪费时间，多打一些新客户，概率至少高一点。”
“我知道。”林策简单应答。
两人只当他依旧执迷不悟，摇摇头结伴离开。
办公区人渐渐走空。
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铺出一层暖金色。
林策没有急着走，把明天线上沟通的预案再打磨一遍。
他没有盲目乐观。口头意向只是第一步，谈判桌上变数丛生。陈启虽然认可轻量化方案，但小微企业老板，对价格、服务、售后都会反复斟酌，随时可能临时变卦。
《孙子兵法》说：故善战者，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不要寄希望于客户一定会签单，要做好对方反悔、压价、提出额外条件的全部准备。
他列出谈判的几处风险点。
第一，现场临时继续压价，要求再降低月度费用；
第二，希望额外赠送高级模块功能；
第三，内部股东意见分歧，暂缓采购；
第四，对比别家同类产品，产生犹豫。
每一种情况，都写下对应的应对逻辑。守住价格底线，又不把谈判谈崩，用服务价值换取对方理解，而不是强硬争辩。
全部梳理完毕，林策才关灯离开写字楼。
走出产业园，晚风微凉。
今天这一天，看似什么都没有对外发生，实则暗流涌动。
看似所有人依旧把他当成普通、甚至有些固执的新人，可私下，他已经拿到了主管的暗中认可，手握一份即将落地的业绩底牌。
但是，隐匿不等于风险消失。
职场之中，很多秘密很难彻底捂住。
第二天上午。
林策准时到岗。李曼、周航照旧开启日复一日的外呼轰炸。
十点，距离和陈启约定的线上洽谈还有二十分钟。
张磊私下走到林策工位边上，假装过来查看台账，压低声音叮嘱两句谈判注意事项。两人交流简短，前后不过几十秒。
可偏偏这一幕，落入了赵凯眼中。
赵凯刚刚打完一通大单客户的电话，端着水杯，远远瞥见。
往日里，张磊对林策始终是敲打、批评、施压，从来没有这般私下指点的姿态。
赵凯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异样。
他是部门销冠，资历老，手上攥着一大批优质大客户，平日里张磊对他都是客客气气。在他的印象中，这个新来的闷葫芦新人，手上捏着一张死烂单，本该是被主管敲打训话的对象。怎么会得到主管私下单独提点？
赵凯心底的妒意悄然生根。
他阅历很深，瞬间嗅到不对劲的气息。难道这个新人手上，悄悄搞出什么名堂了？
赵凯不动声色，端着水杯慢悠悠踱步过来，目光扫过林策电脑屏幕，可惜文档页面已经最小化，看不到里面的客户资料。
“林策，忙什么呢？”赵凯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准备一下客户对接。”林策抬眼，神色平静。
“哪个客户？就是之前那个启恒文创？”赵凯直接点出名字，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五个销售都啃不动的骨头，还在死磕，别白费功夫。新人，要懂得取舍。”
话语之中依旧带着轻视，心底却在试探虚实，想要套出真实进展。
林策不会轻易泄露尚未落地的战果，顺着对方的话，适度示弱，不炫耀、不否认：“试一试而已，尽人事。成不成还不好说。”
一句话，模糊边界，既不爆出意向，也不直接撒谎。
赵凯盯着他的表情，看不出破绽，心里的疑虑却没有打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抓不到实锤，不便继续追问，冷哼一声，转身走开。
回到自己座位，赵凯心里暗自盘算。
张磊反常的态度，林策不慌不忙的状态，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让他警惕起来。
他转头看向旁边跟自己关系不错的一名老销售老吴，低声说道：“你留意下这个新来的林策，我总感觉，他手上启恒文创那边好像有点动静。你有空翻翻系统客户跟进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更新。”
老吴点点头：“行，我待会看一看。”
嫉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滋生开来。
林策敏锐察觉到赵凯离开时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鬼谷子·内揵篇》：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
能力展露，哪怕刻意藏住，依旧会引来旁人的窥探。就算自己不去争、不去抢，别人也会把你视作潜在对手。
锋芒可以藏，但实力本身，就会招人忌惮。
十点二十分，线上洽谈时间如约而至。
林策带上耳机，开启线上会议。
屏幕对面，启恒文创老板陈启已经就位。
线上会议正式开启。
陈启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正题，一边翻看方案文档，一边抛出第一个问题，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林经理，方案整体我是认可的。但我们小微企业现金流紧张，按月付费这个模式没问题，不过我希望，在现有基础之上，再给我们下调一部分月度服务费。”
压价，如期而至。
考验，正式摆在林策面前。
旁边工位，李曼依旧在不停拨打电话；周航埋头录入客户备注；老吴借着整理台账的名义，点开客户管理系统，悄悄翻找启恒文创的跟进日志，想要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看不见的硝烟，同时在谈判桌与办公室内部两处战场，一同弥漫开来。
林策深吸一口气，心神收敛，将办公室的暗流纷扰暂时隔绝在外，专心应对眼前的谈判。
他很清楚：只有真正签单落袋，这份潜在业绩，才算真正属于自己。在此之前，所有意向，皆是镜花水月。